下午两点一刻，付平推开了那家支行的玻璃门。进门先在大堂站了站，抬眼看了看头顶的电子屏，屏上滚着一串存贷利率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。大堂里办业务的人不多，取号机前站着个老头，捏着号纸来回看。付平把包换到左手，径直往二楼去。二楼是信贷和行政的地界，走廊里静，地毯吃掉了脚步声。

走廊里挂着一排小相框，框里是支行历年的合影，一年一张，人越照越多，又越照越少。付平走过的时候扫了几眼，从相框里认出这支行二十来年的光景。机关有机关的走廊，银行有银行的走廊，走廊都一样，都是把年头挂在墙上给人看的地方。他在这条走廊里放慢了半步，把最近那张合影多看了一眼，照片上站在正中间的人，未必还是今天坐在行长位置上的人。位置换人，账不换账，他今天来要动的，就是一笔人换了几茬还没换掉的账。

二楼走廊尽头挂着两块牌子，一块是行风监督电话，一块是先进示范岗，牌子底下贴着值班表，表上的名字排得密。付平站在牌子底下整了整领口。他今天没穿最正式的那套，穿的是半旧的夹克，为的是让对方觉得这是谈事，不是压人。压人这一手他从不先出，先出的永远是理，理出了手，才谈得上别的。他抬手敲门，三下，不轻不重。

秦行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，门虚掩着。里头飘着茶香，是好的那种茶香。付平敲门进去，秦行长从茶海后面站起来，五十上下，发际线退得很高，握手握得不轻不重。办公室墙上挂着一排锦旗，服务地方经济，情系中小企业，一面比一面旧，最旧那面的字都晒成了粉白色。

“付秘书长大驾，我们这小行里真是蓬荜生辉。”秦行长说，“坐坐坐，我这是明前的茶，朋友捎的，一直没舍得开，今天开。”

“白水就行。”付平坐下，“茶我这人喝不出好坏，喝多了夜里睡不着。”

秦行长笑着吩咐人换水，自己重新落座。付平进门十分钟，就掂出了这个人的斤两。不是莽人，也不是滑人，是个把规矩当墙砌的人。这种人的墙不是砖垒的，是流程垒的，一句话一块砖，请示一块砖，档案一块砖，年头太长再一块砖，砌到齐胸高，外人一伸手就碰壁，碰了壁还挑不出毛病，因为每一块砖都是规矩。付平不碰墙。碰墙的手法他年轻时用过，碰得手疼，墙纹丝不动。如今他改了法子，他跟墙说话，说的是墙根底下的地基。地基是理，理通了，墙自己会松。

两个人先闲了几句，闲的是清源的经济，哪条路修了，哪个市场拆了。付平顺着说，不接茬往深处引。他知道这种办公室的规矩，开门见山是下策，山要一层一层上。闲话里有虚实。秦行长说清源的贷款环境，说了句这几年不良压得不错，压数字的时候手指头在桌面上比了个小小的幅度。付平顺着这个幅度想到行里的难处，放贷怕风险，历史旧账是风险里最难看的一种。他没说破，只是把闲话又递回去半句，说了句银行最怕的不是没生意，是算不清的旧账。秦行长端着杯子的手顿了半拍，抬眼看了他一下。这一下，付平知道话搭上了。

第三杯水换上来的时候，他把包拉开，抽出那两页复印件，推过桌面。

“秦行长，今天来，为二十多年前贵行的一笔账。”付平说，“红旗仪表厂，厂区土地抵押，贷款还清了，抵押登记一直没注销。这是当年的抵押合同，这是还清贷款时贵行盖的收讫章。”

秦行长接过去，先扫了一眼，脸色没什么变化，翻到第二页的时候，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。他把收讫章那页看了很久，久到茶海里的水开了，滋滋响。他放下纸，按了内线，让信贷科调一笔二十年前的档案，报了年份和厂名。内线那头翻了半天，回话说档案库零几年搬过家，这批老档没找着。

“付秘书长，您看，档案都没了。”秦行长把复印件推回来半寸，“这种事，年头太长，当年经手的人，退休的退休，调走的调走。按我们的规矩，这得请示市行，走流程。流程走下来，快则仨月，慢则半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