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副市长的车过江桥的时候,付平正把那个牛皮纸袋往怀里拢。袋口扎着麻绳,绳头在他手心里绕了两圈,他怕路上颠,袋子开了,里头的四样东西散出来。车窗外,江面黄黄地流,桥墩上挂着去年发的红灯笼,褪成了白,在风里晃。段副市长握着方向盘,没看江,看前头的路。
车里的空调坏了一边,左边出冷风,右边出热风,付平坐在右边,半边身子暖。他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姿势,让袋底贴着肚子,免得颠。段副市长这车旧,避震硬,过个坎能把人弹起来。可旧车有旧车的好处,不讲究,随便坐。付平想起自己那辆公车,皮座,空调匀,可坐上去总像在开会。这辆旧车,反倒让他松。
“付秘书长,这趟我陪您去,是怕农场不认我。”段副市长说,“市里的人不到场,农场觉得是您个人在谈,谈成了也不算市里的。我到了,农场知道市里认这事,才好落笔。”
“段市长想得细。”付平说,“我一个人去,葛场长签了,也只算他给省里面子。您去了,他签的是给省里和市里两头的面子。两头的面子,比一头重。”
车过江桥,往北走二十里土路。土路还是那么烂,坑连着坑,车一跳一跳,付平手里的袋子跟着跳,他用手护着。上次他是一个人走这路,走了一身汗,鞋上沾泥。这回坐车,泥不沾鞋,可心里的泥,比上次还重。上回他摸清了线头,这回他要拽着线头,把那根绳,从葛场长手里抽出来。
到农场,还是那道铁门,还是那个剥蒜的老头。老头这回认得付平,开了门,说:“葛场长在里头,你们进去吧。”门吱呀响,跟上次一个调。付平领着段副市长往里走,红砖房一排五间,窗玻璃还是碎着那几间,没碎的那两间,窗帘更黄了。
付平在门口站了站,吸了口农场特有的味道,潮土混着干草,还有点牛粪的腥。这味道他上次来就闻过,这回熟了,像见着老相识。他忽然觉得,农场这地方,看着破,可味道实在。实在的味道底下,压着几百家厂的命。他今天来,是替这些命,找那个肯落笔的人。风从红砖房的缝里钻出来,带着点凉,吹得他后颈发紧。
葛场长看见付平后头跟着段副市长,眉头皱了一下。他没站起来,可也没让座,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段副市长身上。
“段市长,您也来了。”葛场长说。
“葛场长,我陪付秘书长来,市里得有人在场。”段副市长说,“这事儿,市里认。”
葛场长没接这话,转头看付平。付平看在眼里,知道葛场长的皱眉,不是不欢迎,是意外。平白无故,市里一把手陪着省里的人来,这阵仗,农场二十年没见过了。葛场长这种人,见惯了上头来人要么是检查,要么是摊派,这回来是要他签字,他还不习惯。付平把袋子又往桌心推了推,让那四样东西,正对着葛场长的眼。他要让葛场长的眼,先落在纸上,再落在人上。纸比人硬,纸先说话,人就好开口。
“葛场长,今天我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付平把牛皮纸袋搁在桌上,袋口解开,麻绳一圈一圈松下来,“市里段市长陪我来的。我们带了点东西,您看看。”
他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。先摆省里八二年的批复,纸旧,章淡;再摆八三年的纪要,纸也旧,字却清楚;第三摆县里八三年的请示带图,那张手绘的四至图露在外面,铅笔线清清楚楚;最后摆那张土地移交单,单子底下,农场那栏空着,厂那栏盖着红章。四样东西在桌上排开,像四块砖,摞在葛场长面前。
葛场长一样一样看。看到省里两份,他点了下头;看到县里那份请示带图,他凑近了些,手指在四至图上停了停;看到那张移交单的时候,他手停了。单子底下,农场那栏空着,厂那栏盖着红章。他盯着那个空栏,看了很久,眼珠一动不动,像钉在上面。
“葛场长,这张单子,您认不认。”付平说。
葛场长没说话。他把单子翻过来,看背面,背面什么也没有。又翻回来,手指在那个空栏上点了点,点得很轻,像怕碰疼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