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副市长想了想,起身。“我带您去。市里档案室在老政府楼底下,那楼早不用了,就留着堆档案。”
付平把复印件收进包里,没急着走。他先给段副市长倒了杯茶,茶是段副市长自己泡的,凉了,他拿暖壶续了点热的。这种小事,他做得很自然。在县里那阵,他见着领导也这样,不端着。端着的人,旁人不跟你说实话。段副市长看他倒茶,笑了,说您这副秘书长,不摆谱。付平说,谱摆多了,事办不成。两人这么一来一往,气氛松了,后头的话才好说。他太知道,办这种扯皮事,先把人处松,事才能处通。
老政府楼在城西,墙皮掉得厉害,像有人拿铲子一块一块扒过。楼梯扶手锈了,踩上去吱呀响,每段楼梯的响法还不一样,有的尖,有的闷。档案室在底下一层,门一开,潮气扑面,比上头的楼梯还潮。里头一排铁柜,柜上贴着年份,最早的到七八年。段副市长打着电筒,一柜一柜照。电筒光是黄的,照在铁柜上,柜面反出一点冷光。
“付秘书长,您要找临江跟农场往来的,往八二八三那几年找。”段副市长说。
付平蹲下来,拉开一个标着八三的柜子。里头一捆一捆,绳系着,绳比省档案馆那头的还旧,一解就碎成渣。他解了一捆,是临江县写给省里的报告,厚厚一叠,纸页卷边,像晒干的荷叶。翻到中间,看见一份手写稿,题目是临江县关于江桥农场划拨用地补办手续的请示,底下附了一幅手绘四至图。图是用铅笔画的,画着一块地的四至,东到渠,西到路,南到老堤,北到分场界,边上标着某某厂。图的下角,有一行小字,写着此图随文,地界以实地为准。
付平把图抽出来,对着电筒看。这张图,比农场那张场界图细。场界图只有一道铅笔印,这张图标了四至,标了厂名。图虽是手绘,可它是一张地契的坯子。坯子有了,地就有主了。他手指顺着图上的线描了一遍,线的笔触有点抖,像是当年画图的人手冷,或者手生。可抖归抖,四至清清楚楚,哪边是哪边,错不了。他把图凑近段副市长的电筒,两个人头碰着头,像两个看稀奇的孩子。
他想起农场那张场界图,也是铅笔印,可那张只有一道线,没名没姓。这张不一样,四至清楚,厂名写着,是县里当年认认真真画的。两张图一对,当年那笔糊涂账,就露了底。农场说地划出去没手续,这张图说有,县里当年画了,还随文报了省里。省里批了,厂盖了章,就农场那头空着。空着的那一栏,不是没这回事,是有人没落笔。付平把图轻轻卷了,像卷着一块刚出土的瓷,怕一碰就碎。
“段市长,这份请示,省里批了没。”付平问。
段副市长凑过来看了眼。“这份我见过,省里批了,批的是同意补办手续。可补办的手续,后头没下文。县里也没去办,农场也没来催。一放,放了二十多年。”
他捏着那份请示,纸软得像布,可字硬。同意补办手续几个字,力透纸背,是当年经办人用劲写的。他想起自己写材料,也常这么用劲,觉得写重了,上头就重视。可重视归重视,后头没办,字再重也白搭。这份请示,重是重了,可补办的手续,一拖二十多年。今天他要把这拖,接过来。接过来,不是重写一遍,是把当年没落的笔,落下去。落下去,临江这几百家,才从纸上的虚数,变成地上的实数。
付平把这份请示和图一并抽出来。他又翻了翻那捆,翻到底,翻出一张单子。单子是油印的,抬头是土地移交单,上头填着,移交方江桥农场,接收方临江县某某厂,土地四至照附图,面积若干亩。单子底下,移交方那栏空着,没签字,没盖章;接收方那栏,倒盖了一个厂的公章,红印还在,印泥早干成了暗红,可边角清楚,是个正圆形。
“段市长,您看这张。”付平把单子递过去,“农场没签,厂签了。这说明当年县里和农场,把移交的事拟好了,单子都印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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