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厅那张函,付平揣在怀里,纸角硌着肋骨。函是周副省长让开的,盖了办公厅的章,写的是查阅省里早年文书,请档案馆予以配合。他头天在省农垦吃了闭门羹,詹副主任一句话点醒他,临江的老底不在农场,在省里更早的文书里。今天他拿着函,要去把那老底,从灰堆里刨出来。
他出门的时候,天阴着,像要下雨又下不来。他没带伞,心想真下雨就淋回去,淋不坏。这种小事,他不在乎。这几年跑下来,他最不怕的就是天公不作美。永川的雨,云港的风,河阳的雪,他都碰过,碰过了,事照样办。临江这回,天阴着,他倒觉得顺,阴天配故纸堆,正合适。他去刨那堆旧东西,本来就不该是大晴天的事。
省档案馆在城西,一栋灰楼,门口的牌子比楼还旧,漆掉得只剩半个省字。他递了函,登记,被一个年轻人领进查阅室。查阅室里几张长桌,坐了几个翻材料的人,都埋着头,安静得像在考场上。阳光从西窗斜进来,照在桌面的浮尘上,尘粒在光柱里慢慢浮。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,把包搁在脚边。
管档案的是个姓苗的老馆员,六十来岁,戴副老花镜,镜片厚得瓶底似的,镜腿用细绳拴在脖子上。苗老接了函,戴上镜,凑近看了好一会儿,又抬眼看了看付平。
“付秘书长,您要查临江早年拨地的文件,年头太久了。”苗老把函放下,手指在桌沿敲了敲,“七几年八几年的东西,都在后头库里,没上架,得一件一件翻。您这函上写的查阅,我给您指个方向,翻还得您自己翻。”
“苗老,您给我指个方向,我自己翻。”付平说。
苗老领他进后库。库门一开,一股樟脑味扑出来,冲得人鼻腔发酸。
库里没窗,灯是吊在顶上的白炽灯,瓦数低,照不远。两排铁柜中间的过道,只容一人侧身。付平走进去,肩膀蹭到柜角,柜子嗡一声,里头卷宗跟着颤。他站定,等眼睛适应了暗,才看清柜上贴的年份。七九、八零、八一、八二、八三、八四、八五,一年一柜,排得整齐。他想起农场档案室那排柜,也这么排,可那头是乱的,这头是齐的。省里的底,到底比农场的底,收得齐整。齐整的底,才好刨。
“临江的,您找带临江字样的卷皮。”苗老说,“可那时候不叫临江,叫临江县。您得连临江县一起找。还有,那时候办厂用地,不一定单独立卷,有的夹在县里的综合卷里,您得翻得细。”
付平点头,记在心里。苗老这人,话不多,可句句在点上。当年在县里,档案室也有这么个老馆员,话少,手熟,知道哪捆卷里有什么。付平跟那种人打过交道,知道他们肚里装着整座楼的底。今天这苗老,也是这样。他客气地称了声苗老,没摆副秘书长的谱。这种老馆员,你敬他一分,他指你的路就准一分。他吃过摆谱的亏,早年在一个县里,跟档案员拍了桌子,结果该给的卷拖了三天。从那以后,他见着管档案的,先笑,再递烟,话慢慢说。
付平蹲下来,一捆一捆看。卷皮上的字是毛笔写的,有的褪色,认不全。他翻了半柜,手背上落了一层灰,指缝里也黑了。翻到第三柜,看见一卷皮上写着临江县办厂用地,年份八二。他抽出来,解了绳子,绳一松,卷宗卷成了筒,他用手掌把它压平,摊在桌上。
里头是几份手写的稿,纸脆得不敢用力,稍一弯就发白。第一份是临江县革委会的请示,写的是要在江边办几个厂,地用江桥农场的。请示上头,有省里一个部门的批复,批复只有一行,写着同意,地随厂走,手续后补。落款是一个部门的章,章也淡了,可还能认出省字头,后头半截糊了,认不出是哪个部门。
付平把这句话看了三遍。地随厂走,手续后补。八个字,淡得几乎看不清,可分量不轻。这八个字,是当年省里定的调。调子定下了,地就该跟着厂走。后补的手续,后了二十年,没补上。没补上,厂就一直挂在农场名下,办不了证。
他端详着那行批复,心里算了一笔。当年省里一句话,地随厂走,意思是地跟着厂跑,厂办到哪,地归到哪。这理,放到今天也讲得通。可后头那四个字,手续后补,把事拖垮了。补手续,补了二十年,没人补。没人补,地就一直挂在农场账上,厂办不了证,人散了,地荒了。他想起江桥农场那摞蓝皮黑皮的糊涂账,账上写着拨给某某厂,可没手续。今天这份批复,正好对上那些糊涂账。账上写的拨地,省里这句话认了。省里认了,农场那头,就有了开口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