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栋旧楼门前的两棵法国梧桐,粗得两个人搂不过来,付平站在树底下,抬头看了好一会儿。树皮裂着深沟,像老人的手背。他昨天在临江的土路上走了一身泥,今天回省城,鞋还没顾上刷,鞋帮上的黄泥干了,走起路来咯吱响。他抬头看楼,楼比国资委那栋还旧,墙皮泛着灰黄,窗框锈成了红褐色。门口挂的牌子,字小,远看认不清,走近才看见省农垦三个字,漆掉了一半。
他上楼,楼梯是水泥的,踩上去有空心声,扶手上的漆掉光了,露出里头的水泥筋。三楼走廊里没灯,黑乎乎的,他摸着墙走到会议室门口,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省地图,地图边角卷了起来。推门进去,会议室里一股陈年的烟味,窗帘是深蓝的,拉了一半,光从缝里漏进来,照在长条桌上,桌面上划满了圆珠笔道子,层层叠叠,像谁在这儿练过字。
他坐下等,等了约莫十分钟,门开了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,方脸,眉毛浓,手里端个搪瓷缸,缸身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,红字早褪成了粉白。这人就是詹副主任。詹副主任把缸子搁在桌上,缸底磕出一声闷响,缸沿有个小豁口,豁口用锡补过,补得歪歪扭扭。
“付秘书长,稀客。”詹副主任在对面坐下,“省农垦这块,平时省里没人来。你来,准没好事。”
付平笑了下,笑得不太自然。他这趟来,确实不是送好消息的,是来要一个肯认账的人。他把自己在临江跑了一天的事,拣要紧的说了。江桥农场那几百家挂着牌子办厂的,地是农场的,厂是市里的,证办不下来,根子在农场不肯签字。他把农场那摞糊涂账,和那张黄脆的场界图,都说了个大概。
詹副主任听了,端起缸子喝了一口,茶叶梗挂在缸沿。“知道。那摊事,缠了二十年。农场是省农垦下属,地是农场的,厂是市里的。要办证,地得先从农场过,农场过不了,卡死了。”
“卡在哪儿。”付平问。
詹副主任把缸子放下,手指敲了敲桌面,敲得很慢,一下一下,像在数那两道坎。“卡在两块。一块是手续。当年拨地给市里办厂,是上头一句话,没手续。现在要补手续,补不了,因为批文早没了。没批文,农场不敢认这笔账,不认就不签。二块是地类。农场那地,是农用地。农用地要办成建设用地,得先转类。转类这道关,在国土。国土不点头,农用地永远是农用地,证办不了。”
付平听着,心里把临江的卡点理了一遍。河阳那头的卡点是集团不认,他用国资委的文破了。临江的卡点,比河阳多两道,一道是农场没批文不敢签,一道是农用地的壳转不了类。国资委的文,到临江使不上,因为临江的主体不是集团,是农场。国土厅那套,也够不着,因为农场地是农用地的壳,不在他们九条十条的口径里。他想,这临江的水,比河阳深。河阳是一根绳,临江是一团线,线头还不止一个。
他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反复碾。第一道坎,农场无批文,说的是手续的来路;第二道坎,农用地不转类,说的是地本身的名分。来路和名分,缺一个,证都办不下来。他从前在县里办厂,最怕的就是这两样,一样对不上,跑断腿也白搭。如今到了省里,管的还是这两样,只不过盘子大了,卡的人多了,话也更绕了。他端起杯子,杯底还留着一点茶叶末,他拿指尖拨了拨,想,临江这几百家,要过的就是这两关,关关得有人肯放行。
“詹主任,那张场界图,我见着了。”付平说,“八几年的原件,图上有铅笔印,从农场红线划出去一块,划给市里办厂。这图能当凭据不。”
詹副主任摇头,摇得干脆。“图是图,手续是手续。图能证明地划出去了,可证明不了划出去合不合规。当年那道拨地的令,是口头还是书面,谁批的,现在人都找不着了。图上的铅笔印,没有审批,顶多算个线索,当不了手续。”
付平没接话。他想起农场档案室里那张黄脆的图,铅笔印淡淡的,他当时觉得那道线比批文还实在。可詹副主任是管农垦的,站在他的位子上,线再实在,没有批字,就是没有批字。两个人看的是同一份旧图,一个看见的是地的去向,一个看见的是手续的缺口。差的就是这一个批字。这个批字,八成压在省里更早的文书里。
他端起桌上的杯子,喝了一口,水凉了。他想,农场那头,葛场长不肯签字,是怕担责;省农垦这头,詹副主任不肯出文,也是怕担责。两处怕,怕的是同一件事,签了字,地出去了,上头来查,问谁放的,没人兜底。河阳的卫总怕的也是这个,可河阳有国资委的文兜底,临江没有。临江的兜底,得从省里更老的文件里找。文件找到了,兜底的人就有了,农场和省农垦的怕,才能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