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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4章 另一种虚

第二天一早,付平去了江桥农场。

这一趟他没让省里任何人跟着。昨天在临江走了一天,他看清了一件事,临江的难,难在省属的农场,不在市里。要敲农场的门,得他自己去,省里的人去了,农场的人更不敢开口。他背了个包,包里装了笔记本、手机,还有昨天那张场界图的照片。他昨晚在宾馆把照片看了十几遍,铅笔印那一道线,越看越像一根勒了临江二十年的绳。今天,他要去把这根绳,从农场那头,松一松。

农场在临江城北,过了江桥,再走二十里土路。出租车走到半路,司机不肯走了,说前头路烂,他的车底矮,怕刮。付平下了车,背起包,沿着土路走。土路窄,两车宽都不到,中间一道车辙,两边荒草齐膝。他走了一身汗,鞋上沾了黄泥,风一吹,泥壳子硬了,刮脚面。

出租车走的时候,司机摇下窗,喊了一句,说前头那段路,下雨就成泥塘,让他小心。付平挥了挥手。他想起永川那年也走过这种路,泥巴糊到膝盖,可那回他走到了,把事办了。路烂不烂,挡不住肯走的人。他踩着泥,一步步往农场去。农场那道门后头的人,他今天得见着。见着了,临江的虚,才有个头。

土路两旁的田,荒着的多,种着的少。种着的,也是零零星星,东一块西一块,像谁随手撒的。他路过一块地的田埂,遇见个放牛的老汉。老汉牵着头水牛,牛瘦,肋骨根根看得清。老汉问他去哪,他说去农场办点事。老汉啐了一口,说那农场圈着好几百亩地,荒了十几年,草长得比人高,可惜了。付平问,这地就不能种点啥。老汉说,地是农场的,不是村里的,村里人不敢种,种了也是白种,农场来了照样收。付平听着,没接话。可惜这二字,他这两年听得耳朵起了茧。可惜的地,多半不是没人要,是没人敢要,名挂在一个谁也动不了的主体上,就那么荒着。

他走了一身汗,才看见农场的牌子。牌子是木头的,漆掉了,可“江桥农场”四个字还认得出。

农场大门关着,铁门上挂把锁,锁锈了,可还锁着。门边有个小屋,屋里一个老头,七十来岁,穿着胶鞋,正蹲门口剥蒜。

“大爷,场里有人吗。”付平隔着门问。

老头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头剥蒜。“场部在里头,场长在。你找谁。”

“省里来的,找场长说点事。”

老头站起来,把蒜装兜里,慢吞吞去开门。锁锈得厉害,他拽了两下才拽开。门吱呀一声,像是好久没响过了。

“你进去吧,场部那排红砖房,最里头一间。”老头说,“场长姓葛,葛场长。”

付平谢过,往里走。农场里头比外头更荒。红砖房一排五间,窗玻璃碎了三间,没碎的那两间,窗帘也发黄了。最里头那间,门开着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后,桌上摊着一份报纸,报纸也是旧的。

“葛场长?”付平敲门框。

男人抬头,打量他。“你是?”

付平扫了一眼这间屋。墙上挂着一面旧奖状,年份是九几年,字褪了色。桌角摆个搪瓷缸,缸沿缺了个小口。屋里一股潮味,混着旧报纸的油墨味。他心想,这农场,比他想象中还破,破到连张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。可就是这么个破地方,攥着临江几百家厂的命。命攥在破屋里,更不好要。

“省里,付平。分管这块的。”

葛场长没站起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省里来人,半年也未必有一个。你是为那几百家厂来的吧。”

付平坐下。“葛场长知道我来为什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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