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这趟,付平是一个人去的。
他没让市政府派车,自己坐了早班的高铁。车到临江站,他出了站,在广场边拦了辆出租车,说去市政府。司机是个爱说话的,四十来岁,腆着肚子,一路上讲临江的厂,讲得热闹。付平听着,不插话,偶尔嗯一声。
司机姓赵,临江本地人,开了二十年出租。他说,早些年临江的厂红火,江边那一片,天不亮就冒烟,卡车排着队往外拉货。后来厂一个个停了,烟没了,卡车也没了,就剩些破房子戳在那儿。他说,他拉过不少来考察的人,有省里的,有外地的老板,看完都摇头,说这地方救不活了。付平听着,没接话。他见过太多人说救不活,也见过太多地方,被人说救不活,后头来了一个肯办的人,就活了那么一点。
“老板你不是本地人吧。”司机说,“听口音不像。”
“来办事的。”付平说。
“办多大的事。”司机乐了,“临江现在能办的事不多,厂子倒是不少,空的多。你顺着江边走,一路都是破厂房,有的墙都塌了。我拉客拉了十年,头些年还能见着拉货的卡车进出那些厂,这两年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”
付平往窗外看。江边一片连一片的厂房,红砖的,灰砖的,高的矮的,大多窗户破了,玻璃碴子在太阳底下闪。他来之前看过临江报上来的材料,材料上写的是一百九十家。可眼前这一片,哪像一百九十家能装下的。他心里算了一下,光这一条江边,废弃的厂房就不下三百处。
到市政府,他让司机在门口停。他没进去,在门口的槐树下站了会儿。这座楼比河阳市政府的旧,墙皮掉了一块,露出里头的红砖。他想起河阳那座楼,也是这个样。老工业市,楼都老,老得跟底下的厂一个脾气,面子破了,里子还在撑。
他没要市里接待。他给临江的段副市长打了个电话,说他自己到了,不用陪,他想先一个人走走。段副市长在电话里愣了一下,说:“付秘书长,您这哪行,我怎么也得接一下。”付平说:“真不用,我就转转,转完找你。”
挂了电话,沿江边走。
江边的厂,他一家一家看。有的大门口挂个牌子,写着某某厂,牌子的漆掉了一半,字认不全。有的连牌子都没有,铁门锈死,门缝里看进去,院子里草比人高。他走了一上午,走了七八里,膝盖走酸了。他在一处塌了半边墙的厂门口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本子,记了几笔。
记的是:临江沿江一线,目测废弃厂房不下三百处,大多挂省属或农场的牌子,市里进不去。
他记完,把本子合上。这一路看下来,他心里有了数。临江报的一百九十家,跟河阳一样,是个虚数。可这虚数,虚法跟河阳不一样。河阳的虚,是地挂在河阳重型几个集团名下,市里办不了,不敢报。临江的虚,是地挂在江桥农场名下。农场也是省属,比集团还难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