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韩早说过,这十一个市里,虚数的不止河阳一个。付平在省里接这活的时候,本子上就画了两个红圈,一个是河阳,一个是临江。河阳那个红圈,他用二分厂的样本破了。临江这个红圈,今天算是亲眼见了边。他边走边想,这种虚法,其实都一个理,都是地挂在别人名下,市里够不着。可够不着的原因,又各不相同。有的怕翻旧账,有的怕丢权,有的像临江这样,连当年的一句话都找不着了。一句话找不着,地就悬在半空,落不到厂上,也落不到人上。付平踩着江边的碎砖走,鞋底沾了泥,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他忽然觉得,这十一个市,像十一本旧账,有的账本找着了,有的账本还在哪个柜子底压着。他付平现在干的,就是一本一本翻,翻到哪本算哪本。
他走到一座还亮着灯的厂前。这座厂不大,铁皮房,门口堆着些塑料桶,桶上印着外地厂名。门没锁,虚掩着,里头传出机器的嗡嗡声。他探头看了一眼,里头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正往桶里灌东西,动作麻利。他没进去,在门口站了会儿。女人抬头看见他,问他是哪儿的。他说省里。女人笑了一下,说省里的人难得来这片。她说这厂是她租的,地是农场的,房是市里早年盖的,她跟农场签了租约,跟市里不搭界。她说她租了三年,生意将就,就是心里不踏实,地不是自己的,哪天农场要收,她一点办法没有。付平问她,要是把这地证办下来,你肯不肯办。女人说,我巴不得,可我去问过,农场说地是农场的出不了证,市里说房是市里的管不了地,我两头跑断腿,没一个人给我个准话。付平听了,没说话。一座厂,活人生意,就因为一张证办不下来,悬了三年。这临江的虚数,不是数虚,是人心悬着。
付平离开那座铁皮房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女人又低头灌桶了,机器声盖过了江风。他忽然觉得,临江这地方,活着的厂不多,活着的人心不少。这些人心,悬在证上,证一天不落地,人心就一天落不了地。他付平今天来,不只是来数厂的,是来给这些悬着的人心,找一块踏实的地的。
江桥农场他听说过。这是个老农场,牌子挂了几十年,底下分了好些分场,分场又办厂,厂又租出去。一圈一圈,账缠成一团麻。市里的人进不去农场的大门,农场的人也不认市里。地是谁的,说不清。
他走到一座厂门口,遇见个老头,蹲在墙根晒太阳。老头问他是哪儿来的,他说省里。老头说:“我以前就在这厂里干活,厂叫临江纺织,九几年办的,红火了十年,后来并到农场名下,再后来就黄了。”他说:“黄了以后,地还是农场的,可厂房是市里盖的,机器是市里买的。现在要办证,农场说地是农场的,市里说厂是市里的,两头踢皮球,踢了二十年,没人接。”付平问:“您在这儿等什么。”老头说:“等不着什么,就是习惯了,天天来坐坐,怕厂认不出他了。”付平听了,心里一酸。一座厂,养活过几百号人,黄了以后,连个认它的人都没有,就剩个老头,天天来墙根坐着。
他坐了会儿,站起来,接着走。走累了,在路边摊吃了碗面。面馆老板问他哪儿来的,他说省里。老板说:“省里的?省里管不管我们这片厂?这片厂欠了我们半年房租,租厂的人早跑了,厂空着,房租没人给。”
付平问:“这厂挂谁的名。”
“江桥农场的。”老板说,“农场的人,一年来一回,收钱的时候来,别的时候见不着。我说这厂空着也是空着,你农场把地租给我种菜行不,人家不理我。”
老板又说了几句,说这片厂空着,可惜了地。他说,地要是能租出来,他第一个租,种点菜,起码不荒着。付平说:“您这想法,跟农场那头的人想的一块去了。”老板笑,说想管的人多,真管的人少。付平把面吃完,放下筷子。他想着老板这话,真管的人少,可真管的人,只要有一个,这地就不算白荒。他付平就是那个真管的人之一。他这人,认死理,认了就得办。
他出来,又走了一截。他看见一座厂,铁门上挂了把新锁,锁是铁的,亮着。他愣了一下。这一路破厂,锁都是锈的,唯独这座,新锁。他隔着门缝看,院子里头,有人影在动,像是在收拾什么。他站了一会儿,没敲门。新锁说明有人还在用这块地,不管是租的还是占的,有人用,地就还活着。他记在本子上,这家,挂农场牌,新锁,有人。后头查单子的时候,这家得单独问。
这一路看下来,付平琢磨出个门道。破厂分两种,一种锁锈死,门缝里草比人高,那是真死了,连占的人都没有。一种挂着新锁,里头有人影,那是还喘着气,有人不肯放。真死的厂,反好办,地空着,证一办就能用。半死的厂,麻烦,地有人占着,占的人没证,要办证,先得把占的人理顺。临江这一片,锈锁的少,新锁的多。多,说明这片地,还被人盯着。盯着的人,未必合法,可地活着,总比荒着强。付平想着,等真要办证的时候,这些新锁的厂,得一家一家问,问清楚里头占的是谁,凭什么占,占的肯不肯让出来。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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