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签那天的会,在省政府三楼的小会议室。付平到得早。他把那三样东西摊在桌上:国资委的文,集团的协议,二分厂那两张证的复印件。三样摆成一条线,像他昨晚在办公室里摆的那样。
昨晚他摆了三遍。第一遍摆在桌上,第二遍收进抽屉,第三遍又摆出来。摆出来,他才睡踏实。这两年他学会了一件事,要跟厅局掰手腕,手里的牌得先在自己桌上摆明白。牌摆明白了,到了别人的桌上,才不乱。今天这三样,是他手里全部的牌。他靠这三样,跟国土厅掰这一回。
小邵把茶水一一摆好,退到门边站着。付平没让他坐,这种会,一个副秘书长带个秘书坐满屋子,反显得心虚。他一个人来,一个人坐,该说的话都在那三样东西里。
这屋朝北,上午不见太阳,灯一亮,墙上那张全省地图反倒清楚。地图上十一市标着不同的颜色,付平来之前把河阳那一角看了好几遍。河阳现在是绿里带黄,意思是办了一部分,还有一大部分没办。他要把临江也点上一笔,今天这道会,是给临江铺的第一块砖。邝副主任比他还早半步到,进门手里端着保温杯,杯身印着法制办三个字,杯盖拧得紧。他搁下杯子,冲付平一点头,没多话,拉开椅子坐了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等别人来。等的时候付平把那三样东西又摆了一遍,角对齐,边拉平。他有个习惯,东西摆齐了,话才说得齐。
九点整,人陆续进来。法制办邝副主任先到,手里夹着那份第十条的草稿,进门冲付平点了下头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接着是国资委的苏副主任,白头发梳得齐,进门扫了一眼桌上的三样,没说话,在邝副主任边上坐了。国土厅来的是万副局长,后头跟着个年轻人,抱着一摞材料。万副局长进门的时候,脚在门口顿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付平把东西摊得这么明。
“付秘书长,人都齐了。”小邵凑到付平耳边说了一句。
付平嗯了一声,把笔帽拔开,搁在笔记本边上。
周副省长压根没说要来。这是付平特意没请的。会签是部门之间的事,他不想一开始就把分管领导摆上台面。台面一摆,就成了省里压着部门办,国土厅的面子挂不住,后头更拧。他要把事在台面下办成,再请周副省长出来收口。
万副局长清了清嗓子,把带来的材料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付秘书长,这份意见,我们厅里研究过了。”他说,“第十条涉及省属资产,按规矩,省属资产的处置办法,应当由省国资委单独出。并到这次的口径里,程序上不大合适。”
他说得慢,一句一顿,像在念一份早就背好的稿子。付平听着,想起顾厅长。这意见,八成是顾厅长改过的,字句都透着那个人的稳。稳到连一句硬话都没有,全拿程序说事。
万副局长端起杯子喝了口,把杯子转了个方向,杯把对着自己。他说:“付秘书长,您别急着辩,他再讲一层。去年西边有个县,也是这么干,市里跟集团签了协议,没走全手续,地把集团账上划走了。年底审计来说程序缺了一环,签字的几个人挨了处分,地又划回去。划回去容易,厂白办了,老板白白高兴一场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付平,不是凶,是实话。付平听着,想起永川那七条,当年也有人拿审计吓过他。可永川那七条是省里上的会,盖了章,审计挑不出毛病。今天这第十条,走的也是省里的会,会签过了,就是省里的章。章在,审计挑不动。他把这个理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急着说,让万副局长把话说完。
“万局说的这个担子,我替您卸了。”付平把国资委那份文拿起来,推到桌子中间,“您看这一份。省国资委出的文,抬头是国资委,落款是苏主任。里头写得清清楚楚,经省国资部门核准备案。账怎么记,国资委自己说了算,不劳国土厅背。”
苏副主任在边上接话:“这份文是我出的。第十条讲的处置,在我们文的范围里头。我们核准备案,账是我们国资委的账。”
万副局长低头看了眼文,又看了一眼坐他斜对面的苏副主任。苏副主任没躲他的眼神,端着杯子喝了口水。
“苏主任,您这文,是管国资的。可地的事,还在我们国土的册子上。”万副局长说,“地证是我们发的,地类是我们定的。您文里说经国资部门备案,没说经我们国土部门。这条要并进口径,地这头,得有我们一句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