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。”葛场长把报纸折了,压在肘下,“临江那几百家挂我们农场牌子的厂,市里年年有人来,要我们签字,把地放出去。签了字,地就从我们账上走,厂就能办证。可这字,我签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签不了。”付平问。
葛场长起身,从柜子里抱出一摞本子,摞在桌上,尘土扬起来。本子有蓝皮的,有黑皮的,最上头一本的皮都磨白了。
“你看看这些。”葛场长说,“这都是农场的地账。早年是生产队的地,后来改农场,地归了农场。再后来,上头一句话,把地拨给市里办厂。拨了多少,拨给谁,账上就一笔,没手续。现在市里要办证,要我们把地放出去,可放出去,得有当年的拨地手续。手续呢,就这一笔账,一笔账顶不了一个证。”
付平翻开那摞本子。账是手写的,字歪歪扭扭,年份是九几年。一笔一笔,写着拨给某某厂多少亩,可没有一张附图,没有一份批文,连个红章都没有,只有一个经办人的签名,签名还是圆珠笔,早洇了。
“葛场长,这些账,是您记的?”付平问。
“我接手的时候,就这么些。”葛场长说,“前头几任,换得勤,账传下来,没传明白。我接了这个摊子,想理清,理不清。理不清,就不敢签。签了,地出去了,后头查出来说手续不全,责任是我的。我不背这个。”
葛场长说完,从那摞本子里抽出一本蓝皮的,翻到中间一页,指着一行字给付平看。那行字写着,某年某月,镇上砖窑占农场地若干亩,经办是当时的镇里,手续一栏空着。葛场长说,这家砖窑,占了快三十年,镇里当年跟农场老场长喝了一顿酒,酒桌上说了一句,地你先用着,后头补手续。后头这补,补了三十年,没补上。砖窑早黄了,地还空着,可账上挂着农场的名。付平问,那铁路取土场呢。葛场长翻到另一页,说那家更省事,当年修路取土,直接到农场划了一块,连酒都没喝,一句话就划了,划完铁路修好了,取土场空着,地也没还。付平听着,心里有数了。这农场的账,不是一笔两笔不清,是早年几十年攒下的糊涂账,一笔一笔,都没手续。要填实临江的数,光找批文不够,得把这些一笔一笔的糊涂账,一本一本翻出来,哪笔是厂的,哪笔是占的,哪笔是空挂的,分清楚。分清楚了,才谈得上签不签。
付平没急着接话。他看着那两页糊里糊涂的账,心里盘算。砖窑也好,取土场也好,都是早年一笔糊涂账,没手续,可地实打实被用了几十年。这种账,今天要农场认,农场不敢;要市里认,市里没权。两头都不认,地就一直悬着。他当年在永川办那三百多家,靠的是一条一条抠出实情;在云港,靠的是一家一家抽实数;在河阳,靠的是国资委的文。临江这头,文得他自己造。造文的根,就是这张场界图,和农场这些糊涂账里,那些实打实被用了的地。用地的事实,压过账的糊涂。这个理,他得拿到省农垦去讲。
付平合上本子。他懂葛场长。葛场长的怕,跟集团卫总一个样,怕签字担责。可葛场长比卫总更难,卫总那头好歹有集团,有国资委的文兜底。葛场长这头,农场是个空壳,上头省农垦都管得松,真出了事,兜底的人都没有。
“葛场长,那几百家厂的地,都在您这账上?”
“都在。”葛场长说,“可不止那几百家。这账上,还挂着别的东西。铁路的取土场,早年占我们一块地,没手续,记在账上;还有前面镇上的砖窑,也是占农场的地,早年镇里跟农场口头说了一句,就占了,也没手续。这些地,名是农场的,可实际是谁的,说不清。”
付平听着,心里那张临江的图又清楚了一层。临江的虚,比河阳复杂。河阳是地挂在集团名下,清清楚楚一家一户。临江是地挂在农场名下,农场又挂了一堆说不清主儿的地,账缠成一团。要填实临江的数,得先把这些缠在一起的线一根一根捋。
“葛场长,档案室在哪儿。”付平问。
“那排房最边上那间,锁着。”葛场长说,“钥匙在我这。你要看,我带你去。可我得说在前头,档案室里头的老东西,我翻过,没翻着批文。早年的批文,八成是没了。”
付平跟着葛场长去档案室。门一开,一股霉味扑出来。里头一排铁柜,柜门半开,里头塞着卷起来的图纸,有的图纸烂了角。葛场长拉开一个柜子,抽出一卷,摊在桌上。
“这是八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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