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阳重型机械二分厂的门,锁了十年。
锁是新的。任厂长说,厂停了,门不能不锁,锁旧了容易锈死,他半年换一把。
付平来的时候,任厂长已经在门口等。他没急着开锁,先跟付平隔着门栏说了两句话。他说:“付秘书长,我不开门,先让你在外头看。看完了你再进去,里头比外头难看。”付平说:“不用。”他说:“得看。外头这道门,你看一眼,就知道这厂是什么命。”
付平站在门口,看那道铁门。门上刷的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铁锈。门里头的院子,比他在门外看过的那一眼要大,往里几十步,一排车间接一排车间。车间顶上的天窗碎了几块,蒙着塑料布,风一吹,塑料布鼓一下,又塌下去。
围墙很高,墙头插着碎玻璃。墙根下一排冬青,没人剪,长疯了,把墙脚的标语堵了半截。付平绕墙走了一段,看见墙角塌过一处,塌的地方用砖头码了个补丁,码得歪。他问,这是谁补的。任厂长说,他补的。前年下雨塌了,怕有人翻墙进来偷铁,他自己码的。他说,他一个人看不住这一大片,只能把最要紧的几个口子守住。
任厂长六十出头,是厂里的老人。年轻时他在二车间,后来当副厂长。厂停了,别人走了,他留下来看家。留守处四个人,他是头儿。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,走在前头,一边走一边说。
他这串钥匙,大大小小十来把,有的钥匙早没了对应的锁,他还挂在上面。他说,挂惯了,摘下来手里空。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,从学徒干到副厂长,厂里的每一台机器他都摸过。厂停了以后,他把机器的型号、年份、还能不能转,一本一本地记下来。他说,万一哪天要复原,照着本子就能找回原样。
任厂长的家就在厂后头的家属院,老伴也是厂里的,早退了,儿子在南方,一年回来一趟。儿子劝他搬过去,他不去。他说,他要是走了,这厂就真没人看了。看守的人一走,铁就有人偷,房就有人拆,地就有人占。他说,他守着,不是为了那点工资,是为了有一天有人来办证的时候,这厂还是一所整整齐齐的厂,不是一堆瓦砾。
“这厂,五八年建的。”任厂长说,“最风光的时候两千多人,食堂一天蒸三十屉馒头。后来改制,并到河阳重型底下。人一年一年走,走到一零年,剩四百来号,厂子就停了。”
任厂长说,改制那几年,厂里最乱。大厂并小厂,并的时候都说得挺好,并完了,小厂就成了大厂的一个包袱。包袱背不动,就往下甩。他说,二分厂就是这么被甩下来的。甩下来那年,他刚当上副厂长,接了通知,才知道这厂不算独立的厂了,地归集团,人归自己。他说,他当时不服,找过集团,集团的答复是先这么着,将来再说。将来,就是二十年。
“停了,人怎么安置。”
“一部分买断走了,一部分到了岁数退了,剩下一百多,社保还挂在厂里,按月交。”任厂长说,“钱哪来的,靠租。厂里还有几间空库房,租给外头几家小厂,一年收几十万,刚好够交社保。多一分没有,少一分就得断。”
付平问他,这一百多人日子怎么过。任厂长说,紧着过。有的老两口都在厂里,两份社保,好一些;有的一个走了,一个在,就靠一份。他说,前年冬天有个老工人,社保断了一个月,自己去补,跑了好几趟,最后是厂里先垫上。垫上那天,老工人在传达室坐了半天,不说话,走的时候说了一句,等证办下来,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垫的钱还上。付平把这话记住了。
他领付平进了厂房。车间里光线暗,机器上蒙着白布,白布落了灰,看不出颜色。一排机床靠墙站着,像一队退役的老兵,站得笔直,没人再点它们。任厂长走过去,抬手把一台车床上的白布掀开一角,摸了摸床身。
“这台是德国来的。”他说,“当年进口的,一台顶几台。现在废铁价。”
付平没说话。他伸手摸了摸床身,凉的。车间里静,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刮塑料布的声音。
任厂长一台一台带他看。这台是铣床,那台是磨床,墙角那台是厂里最后添的,添回来只转了一年,厂就停了。他说,机器停了不可惜,可惜的是人。机器放十年还是机器,人放十年就老了。他说,去年有个老车工,手还稳,来厂里转了一圈,摸着车床哭了一场。哭完了说要回来干活,哪怕是义务的。他说,没活给他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