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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8章 又加一条

从河阳回省城,付平路上睡了两觉。进办公室头一件事,是把本子第四页摊在桌上。那一页白天写的两行字还在,河阳,挂靠河阳重型的,六七百家,九条管不着。他把那行字又誊到一张干净纸上,压在电话边。周副省长交代的是单起一条,第十条。老韩电话里那句“谈他手里别的”,他也写在纸角。纸摆好,人坐下,才动笔。

第十条,付平写了三稿。第一稿邝副主任看了,说太硬,硬得像命令。第二稿,说太软,软得像请求。第三稿,邝副主任戴上眼镜,从头看到尾,看完把眼镜摘了,说,这一稿像条法。

第一稿他划了三处,第二稿他添了两句,第三稿他一个字没动,只在末尾添了个句号。他说,付秘书长,写条款跟写报告不一样。报告可以写得热闹,条款得写得死。死到不能再改,谁看了都是一个意思,才叫条款。

这三稿写了三天。头一天他在办公室写到深夜,写的是省属企业、历史遗留、确权处置这些词,写完自己念了一遍,念着都绕嘴。第二天改,把词换成人话,换过了头,读着像求人。第三天他索性不先写词,把河阳那六七百家的难处一条一条列在纸上,列完,再从难处里往回抠条文。抠出来的第三稿,字少了,可每一条后头都站着一家厂。

第三稿写的是:省属企业改制中形成的历史遗留用地,权属归改制后企业的,按本办法办理;权属仍归省属企业集团的,由集团与用地所在市签订处置协议,经省国资部门核准备案后,先办企业,后理集团。

“先办企业,后理集团。”邝副主任念了一遍,“这八个字是关键。集团那头慢慢理,企业这头先办起来。要是反过来,先理集团,理三年也理不完,企业还挂着。挂着的企业,机器不上,人不招,就跟我窗台上这摞档案一样,摞着,谁都不动。”

“集团要是不同意签协议呢。”

“那就添一句,集团无正当理由拖着不签的,由省国资部门督促。督促不动,报省里。”邝副主任说,“付秘书长,这第十条,我们法制办这关好过。难的在后头。省属企业这头,跟国土、住建不是一个衙门。道道不一样,得另找一把钥匙。”

付平把第三稿在邝副主任桌上摊平。他说,这一条他想加在九条后头,单起一条。邝副主任点头,说单起好,九条是市里的地,十条是省里的地,两码事,混在一起容易乱。他又说,单起一条得报省里,走一道会签,比改九条快。快慢不在法制办,在国资委那头。邝副主任说,国资委的苏副主任,他打过交道。那人规矩,认账不认人。你把账跟他算清了,他签;算不清,他拖。拖得比谁都稳。

付平问:“怎么才能跟他算清。”邝副主任说:“别跟他谈政策,谈政策他比你会谈。跟他谈企业的难。企业的难是实打实的,他驳不了。”

钥匙在国资委。

去国资委之前,小邵问过他,这条要不要先跟顾厅长通个气。付平说不用。他说,住建厅、国土厅那头,九条已经署了周省长的名,顾厅长挑不出毛病。国资委是新开的一道门,门里没有顾厅长的人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清楚,顾厅长的人管不着国资委,可不等于顾厅长不管。顾厅长要是知道他又单开了一条,少不了又要递一份材料。所以他走得快,想赶在材料递上去之前,把第十条送进国资委的门。

省国资委在城西,一栋老楼,比省政府还旧,门口两棵槐树,落了一地的花。付平去的那天,下小雨。他没带伞,进楼的时候头发湿了一半,衬衫肩膀洇出两片深色。对接的是一位副主任,姓苏。苏副主任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说话的口气跟顾厅长一个路数,不急不慢,句句落在章法上,像手里攥着一本没翻开的账。

他屋里比别处冷。墙上挂着一张表,是集团底下十几家单位的社保欠缴,一格一格,都是红的。付平进门就看见了那张表。苏副主任没瞒他,说这张表挂了三年,年年更新,红的越来越多,黑的越来越少。他说,他每天上班先看这张表,看完了才看文件。表是实的,文件是虚的。

他又说,这张表上的每一格,后头都是一家人。社保断了,医保就停,看病得自己掏。集团这两年东拼西凑,把断的补上,补完了新的又断。他说,他坐这个位子,最怕的不是挨骂,是这张表越挂越红。付平看着那张表,没说话。他心里那点关于国资委的成见,进了这屋,淡了一层。

他原先以为,国资委就是个卡章的地方。进了屋才知道,卡章的人也有卡章的难。苏副主任的难,不在权上,在一张表上。表不红,他好过;表一红,他睡不着。付平想,这样的人不难打交道。难打交道的是那种表红着还睡得着的人。

窗外的雨小了些,槐树上被打落的花,几朵飘在窗台上。付平看了一眼。苏副主任也看了一眼,说,这树老了,一年还开这么多花。付平说,树老,根还在。

“第十条,我看过了。”苏副主任说,“方向我认同。可有一处,我得说在前头。集团的资产,是国有资产。国有资产处置,有它自己的一套程序。你这第十条,写的是集团跟市里签协议。签协议,可以。可签完了,集团少了一块地,这块地怎么算数,得先把集团的账说清楚。账不清,协议签了也白签,回头审计一来,谁都担不起。”

“账说清楚,要多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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