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家的名单,付平抄在一张纸条上,压在副驾驶的遮阳板后头。
动身那天,他先去的不是河阳。
纸条上头一家,在河阳边上一个镇,叫柳河镇。老韩说,这家以前是县农机厂,后来并了,地证没办,厂子还在。付平绕了二十里路,到柳河镇。厂房在镇口,红砖墙,墙上刷的标语褪成了白影子,认不清原字。他没进去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墙,看了看烟囱。烟囱不冒烟了,顶上长着一蓬草,草是从砖缝里钻出来的。
小杨问,副秘书长,不进去问问。
“不问。”付平说,“看一眼就行。这一眼是给老韩的。”
老韩把那五家交给他的时候说过,他眼睛花了,跑不动了,剩下的路让别人跑。付平没应承一定办成,只应承了一件事,这五家,他一家一家去看一眼。看一眼,是替老韩把没走完的路走完。老韩找了五十四家,走了三年,脚底板磨薄了一层。这一层,付平替他补上。
老韩那五家,付平本子上记着,字是老韩在电话里报的,他一个字一个字抄的。头一家在河阳边上,第二家在新南郊区,第三家干脆没了地址,只剩一个厂名。老韩说,找不到的,他也留着。留着,说明还有这么一家,办没办不知道,总比忘了强。付平懂。他从永川那年就懂,数这东西,忘一家,就少一家。老韩留着,是不想让那几家被忘了。
他上了车,往河阳去。
河阳在东边,跟云港一样,老工业底子,改制比云港还早。市里报上来一百九十家。付平在车上把名录翻了一遍,一百九十家,他估,不止。
来之前,他做了点功课。河阳重型是省里挂号的厂,最风光的时候三万多人,后来一年一年减,剩不到三千。厂子减人,地没减。地圈在围墙里头,一直圈着。他翻过省里一份旧材料,上头写着,河阳重型的历史用地,两千多亩。两千多亩地,上头的厂子,一半是老厂,一半是空地。他当时看材料,没觉得什么。到了地上看,才知道两千多亩是个什么概念。走一天,走不出那围墙。
罗副市长在市政府等他。罗副市长五十来岁,话客气,一口一个付秘书长,茶续了三回,杯子里的茶叶换了新的。
“我们河阳的情况,跟云港不一样。”罗副市长说,“云港是租出去的多,我们这儿,多半是省里那几家大国企改制下来的,地挂在集团名下,市里插不上手。市里想办,办不了,手伸不进人家集团的门。”
他说,河阳重型那几家集团,地是划拨的老地,当年改制没动。没动,就一直是集团的名。市里这些年,也打过报告,想请省里协调。报告递上去,一回没回音,两回没回音,第三回市里就不递了。递了没用,还显得市里没本事。
“挂着的有多少家。”
罗副市长迟疑了一下,伸手去够茶杯,又把茶杯放下了。他说,一千三百多家里,挂着的,六七百家。
付平问他,这六七百家,挂在几家集团名下。罗副市长说,主要是河阳重型,还有一家纺织集团、一家化工集团,都是省属的。他说,这六七百家,市里年年想办,年年办不了。办不了,不是市里不上心,是地不在市里手里。地不在手里,章就盖不下去。盖不下去,企业就拿不到证。
付平又问,那这六七百家,报上来的时候,算进去了没有。罗副市长摇头,说报的时候只报了够得着的,够不着的,报了也没用,还挨骂。他说这话,声音低了些,像怕隔壁办公室听见。
付平没说话。他听懂了。河阳这个数,不是虚,是市里不敢报。报了,办不了,上头追下来,问河阳市里这二十年干什么吃的,挨骂的还是市里。云港是报得虚,河阳是报得怕。两样怕,一样的结果,都是数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