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永川见过报得怕的。永川那年,市里报的数少,不是不知道真数,是不敢写。写了,上头来查,查出一堆麻烦。后来付平自己抽了二十家,抽给市里看,市里才敢写。云港也是,郁市长的人跟着走了二十家,回去才敢报一千四。报得怕的市,缺的不是数,是个先例。有一个人先报了,后头的人就敢跟。河阳这个先例,不好当。别的市报的是自家的地,河阳报的是人家的地。自家的地,咬了牙能办;人家的地,咬了牙也办不了。
“罗市长,我明天自己下去走走。”付平说,“不用派车,也不用陪。”
罗副市长要派车,他拦了。上回在云港,他就立了这个规矩,有人陪,企业不说真话。陪着的人站在一边,企业看人脸色,嘴边的话就绕了弯。绕了弯的话,听着客气,没用。
那天晚上,河阳市里一个处长,自己找上门来。处长姓什么他不说,只说是管企业改制的,说白天人多,有些话不方便讲。他坐在付平房间的椅子上,讲了半个钟头。他说,河阳这六七百家,市里吞不下。吞不下,也没人敢吐。吐出来,等于承认前二十年白干。他说,市里不是不想报真数,是不敢第一个报。第一个报的,顶在最前头,箭都冲他去。他问付平,这六七百家,省里到底管不管。
付平说,他正在想办法。处长问:“想得出来吗。”付平说:“想不出来,也得想。”处长看了他一会儿,站起来,说:“付秘书长,你要是能把这六七百家办了,河阳的厂欠你一个人情。”说完他走了,门轻轻带上。
处长走后,付平给老韩拨了个电话。他把河阳的事说了个大概,六七百家挂靠在省属集团名下,市里办不了。老韩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他说,这种他见过。县里也有几家,地挂在地区公司名下,公司倒了,地成了一个空壳,谁都不敢碰。空壳挂着,企业跟着它一起空。老韩说,老付,这种地比没证的地还难办。没证的地是没人办,这种地是有人攥着不办。攥着的人不办,你办不了他,只能跟他谈。付平说,他知道。老韩说,谈的时候别光谈地,谈他手里别的。他手里别的不值钱,地才值钱。你给他个别的出口,他才肯松手。付平把这句话记在本子边上。
第二天,他一个人下了河阳的老工业区。这一片比云港还大,厂房一片连一片,往东看不到头。有的厂还冒着烟,烟囱是新的,白漆刷得亮;有的烟囱拆了半截,剩下半截立在那儿,像一根断指。他走一天,走二十来家。二十来家里,十一家门口挂着同一块牌子,河阳重型集团。牌子的漆是新刷的,红的,太阳底下一晃眼。
河阳的老工业区,比云港齐整。路是柏油的,有人扫。厂与厂之间隔着铁栅栏,栅栏上爬着枯藤。齐整是齐整,可没人气。他走一上午,碰见的人不超过十个,多是看门的、扫地的、买菜路过的。厂子都在,人不在。厂子里的机器在,响的不多。他小时候在县城,见过这种地方,那时候厂门口下班,自行车能排半里地。现在没有了。
头一家挂这个牌子的,是个做减速机的车间。看门的是个老头,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,收音机里唱戏,唱得热闹。付平问他,这厂的地,谁的。
“河阳重型的。”老头说。
“你们厂自己算什么。”
“算河阳重型底下一个小厂。”老头把收音机关小了,侧过身来,“当年改制,大厂并了我们,地一块划过去的。厂还是那个厂,人还是那些人,就是招牌换了。换了招牌,日子没换,还是老样子。”
“地证呢。”
“没办。”老头说,“办不了。地是河阳重型的,证得人家集团去办。集团那头,二十年没管过我们,我们找谁去。找了,人家说你找错门了。”
隔壁一家,是关着的。铁门上了锁,锁上落了灰。门边墙上贴着一张纸,是市里贴的,说这处厂房列入改造。纸被雨泡过,字花了。付平隔着铁门往里看,院子里停着一辆旧叉车,叉车轱辘陷在草里。他问路边一个卖水的,这厂停了几年。卖水的说,五年了。厂子原来做轴承,挂在河阳重型底下,厂垮了,人散了,地还挂在集团名下。集团不接手,市里不敢动。
他绕到另一条街,那边挂的是纺织集团的牌子
_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