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笔圈了三处。付平一早上去法制办,就为这三个圈。
省政府的楼,他现在走得熟了。八楼是他的屋,七楼是会议室,四楼是法制办,再往下是各厅的办事点。他这几个月把这几层走了个遍。走多了,他发现一个规律,楼层越低,人越多,话越少。八楼的人说话慢,字斟句酌,一个字掂三回。四楼的人说话快,卷宗堆着,没空斟酌,说完就得办。
他走这四层,慢慢摸出了省里的脾气。八楼的人,话说得慢,是因为他们不用跑,坐在屋里,时间多得是,一个字能磨半天。四楼的人,话说得快,是因为他们办的事多,卷宗摞着,后头还有后头。他觉得自己该在中间那层,可他不在,他在八楼,却干着四楼的活。位子在八楼,脚在四楼,这叫悬着。悬着的人,两头不靠,只能靠自己把事干实。
法制办在四楼,走廊比七楼窄,灯也旧,镇着一股文件味,年深月久的纸味,闷在里头散不掉。邝副主任的屋子朝北,窗台上堆着一摞一摞的卷宗,最高的那摞歪着,像随时要倒,倒了也没人扶。桌上摆着个旧茶杯,茶垢挂了半寸厚。
邝副主任看见他,把那张巴掌大的纸从抽屉里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纸上用红笔圈了三处,是他的记号,圈得用力,纸面都洇了。
“付秘书长,您看。”他手指点着圈,“这三条,顾厅长必卡。我跟他多年,他怎么想,我摸得着。他这人,不坏,可护食。护的是他厅里那点权。”
付平低头。三处圈的是第一条、第五条、第七条。
“第一条,按各市改制年限算。这一条动了国土厅的尺子。顾厅长不认,他认了,底下十一个市各量各的,他厅里这把尺子就废了。废了尺子,他厅里那帮人吃什么。”
“第五条,五年内不许出让。这一条越了他的界。出让是他厅里的权,您一个副秘书长定不了。定了,他面上挂不住,底下人问他这谁定的,他答不上来。”
“第七条,停产企业另行处置。这一条省里没说法,顾厅长没法认。认了等于他替省里做主,他不做这个主。做了,出了事他兜。”
付平听完了,没说话。他坐下,把那张纸拿过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是周末他补的那行,空话里填真的,得从省里这条线填起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指尖在纸边上摩挲。
“邝主任,这三条,你能不能改到他卡不住。”
邝副主任笑了,笑里有点无奈。“能。可改到他卡不住,不等于他认。他认不认,看周省长。周省长定了,他卡不住,也只能认。您别指望他心服,他服的是位子,不是理。”
邝副主任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。他说顾厅长这个人,他跟了十来年,见过他三回急。头一回是零八年,省里要国土厅交一笔旧账,顾厅长交不出来,在办公室拍了桌子,说这账不是他欠的,他不该还。第二回是一三年,上头查征地,查到他厅里,他连夜把材料翻出来,一页一页对,对完他瘦了一圈。第三回就是这回,九条来了,他没拍桌子,可他把材料递上去了。三回都一个理,他怕担不是他的错,却要他兜的责。
“那你先帮我改到他卡不住。周省长那边,我去说。”
邝副主任拉开抽屉,又掏出一份材料。那是他昨夜自己写的,九条每条的毛病,和对应的改法,密密麻麻,铅笔写的,有的改了又划,划了又改,纸面花得像地图。
“我昨夜没睡实。”他说,“顾厅长压着我,我憋着。憋出来这个。今早您来,我正好掏给您。您要不来,我今儿也得找您。”
付平接过去看。第一条的改法,邝写的是,各市按改制年限量,量完报省国土厅备案。备案两个字,把尺子留在厅里,量法归各市。顾厅长要的,就是这把尺子还在他手里,哪怕只是个名分。
第五条的改法,五年内出让,须报省国土厅批准。批准比备案重,顾厅长要的是这个重。重了,权就在。他宁要一个重字,不要一个空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