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的会定在九点。付平提前到了,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。
他周末把那九条又抄了一遍。抄在一张纸上,巴掌大。头一条改过的,他用了红笔在边上画了个圈。红笔是后勤发的,他平时不用,这天破例。圈画完,他把那张纸折了折,塞进西装内袋。
他到省里这几个月,养成一个习惯,每逢要紧的会,提前半个钟头到。提前到了,能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一遍。在永川不用过,永川他说什么是什么。省里得过了才敢说,说错了,对面那排椅子不吭声,可记下了。记下了,往后翻旧账,账上有你一笔。
小邵在门口探头,说副秘书长,九点的会,车在楼下。
“走。”
车走的是省政府里头那条老路。两边梧桐叶子黄了一半,风吹下来,铺了一地。付平看了一眼,想起永川那条道,也种梧桐。永川那回开会,他坐的是主位,一杯茶摆面前,谁发他点谁。今天他坐后排,去开别人的会,茶得自己倒。
会议室在七楼。付平进去的时候,人还没到齐。长桌子擦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他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。靠边坐是他在省里学会的。在永川他坐中间,在省里他坐边上。位子变了,活没变,只是说话的口气得收着。永川那几年,他说话不用收。他说办,底下就办。省里不行。省里他说话,得看坐在对面的人愿不愿听。愿听,他说的算话。不愿听,他说的就是空气。他坐过两回会,见过别人说话,说完了,对面点头,转头就忘了。所以他学会了一件事,在省里,话不能白说,得落在纸上,落在会上,落在谁的职权里。落在职权里,那人才不好装忘。
周副省长最后一个进来的。进门先扫了一圈,在付平边上那把空椅子上坐下了。付平愣了一下。他以为周副省长坐主位,主位空着,反倒显眼。
“坐这儿好。”周副省长压低声音,“你讲,我在你旁边,他们不好太放。”
付平没接话,只点了下头。他懂这句话的意思。周副省长把椅子拉到他边上,是把身子借给他挡枪。这一挡,今天会上的火,先烧到周副省长身上,烧不到他。
人齐了。国土厅的顾厅长坐在对面,胖,秃顶,茶杯搁在桌上,拧开盖子吹了吹。住建厅的贺厅长瘦,戴副眼镜,不声不响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法制办的邝副主任来了,比上次电话里听着年轻些,三十大几,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袖口挽着。
周副省长开口。他说今天这个会,就一件事,改制企业土地确权,怎么在全省推开。付平同志跑了两个月,摸了底数,也拿了办法,请他讲。
付平站起来。他把那张巴掌大的纸从内袋里掏出来,摊在桌上,用两只茶杯压住角,怕空调风吹跑。
“我先不说办法。”他说,“我说两个数。”
他顿了顿。会议室安静,连贺厅长转笔的手都停了。
“头一个数,永川。永川是老工业市,一千三百一十七家改制企业,房是自己的,地不是自己的。我到永川头一年,带人抽了二十家,二十家里,九家卡在办不了。九比二十。”
“第二个数,云港。云港报上来四百二十家,我上礼拜带他们自己抽了二十家,二十家里,有证的四家,没证的十四家,租的两家。四比二十。”
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,是周末补的。
“这两个数,不是我数出来的。是市里自己抽出来的。永川那九家,是永川的园区自己抽的。云港那十六家无名,是云港的人跟着我走的。他们自己看见的,赖不掉。”
贺厅长这时候插了句。他说付秘书长,这两个数,他信。可这两个数,都是抽二十家抽出来的。二十家能不能代表一个市,得有个说法。永川一千多家,抽二十家,九家卡住。云港八百多家,抽二十家,十六家无名。比例摆着,他没意见。他只问一句,剩下那九百多家,怎么抽,抽多少,省里得有个统一的法。
付平说,统一不了。各市底子不一样,抽法只能给个框,框里各市自己填。框他给了,从名录第一页数,数到第三十七家抽一个,不许挑。这个框,永川用过,云港正在用。
邝副主任也问了。他说付秘书长,这九条,公示怎么走。永川当年贴了三十天,三处张贴加网。到了省里,十一个市,贴法不一,有的市连网都没有,有的市贴了没人看。公示这关,省里得有个能落地的招。
付平说,招他想了,叫就近贴。企业门口贴,园区门口贴,市里网上挂。贴完了拍个照,留个底。底在,谁都说不清。
顾厅长放下茶杯。杯子底磕在桌上,响了一声,不大,可屋里静,谁都听见了。
“付秘书长。”他说,“数我信。永川我待过,那地方我熟。可你这九条,我得说两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