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政府的办公室在八楼,朝北,一间半。
付平到任的头一天,办公室里摆着三样新东西,一台电脑,一部电话,一盆绿萝。绿萝是后勤给配的,叶子上还挂着水珠。
他坐下来,把康副市长给的那个新本子摆在桌上。
这间办公室比永川那间小,也比新南那间小。可位置高,八楼,往下看能看见半个省城。付平在窗口站了一会儿,没拿手机拍照。他这人不爱拍照。东西看见了就记在心里,记不住说明不重要。
小邵进来,说,市长,哦不,副秘书长。
“叫什么都行。”
“上午的安排是这样的。九点半,您去见分管的领导。十一点,参加一个会。下午三点,有个材料要您看。”
“那个名录呢。”
“什么名录。”
“昨天我让你找的。”
“我问了。省里没有全省企业名录。”
“那谁有。”
“十一个市各有各的。”
“那就一家一家要。”
“要了。发了函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来。”
“说是一个月以内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
他没说别的。
那天上午他去见了分管的领导。那位姓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说的头一句话。
那位说,付平同志,你来了就好。他说,这一万九千多家的事,现在归付平牵头。
他说,不过他把话说在前头。付平是副秘书长,不是厅长。十一个市,他指挥不动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推。”
“我不推。”
那位愣了一下。
“我数。”
他说,这十一个市报上来的数,他一家一家核。核出来哪个市报得实,哪个市报得虚,他再说话。
那位看了他一会儿,说,那要多久。
“名录一个月到。到齐了我抽,抽完我跑。跑完大概要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。”
那位点点头。他说,付平要是能跑,就跑。他说,不过他还是那句话,指挥不动。付平要是遇到哪个市不配合,跟他说,他打电话。
“好。”
那位又交代了一句。付平,他在永川是一把手。在这儿他不是。他说,在这儿,付平要学会一样东西,把事办成,把功让出去。
“我不图功。”
那位笑了。不图功的人,往往走得最远。
这位领导的话很直,把难处和盘托出。付平听懂了。他不是来给他撑腰的,是来给他交底的。撑腰得自己找,交底已经算仁义了。省里不比市里,谁的腰都不是白撑的。
这位领导的话很直,把难处和盘托出。付平听懂了。他不是来给他撑腰的,是来给他交底的。撑腰得自己找,交底已经算仁义了。省里不比市里,谁的腰都不是白撑的。
那一个月,付平做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,他每天都去那个说话的地方。
省政府的楼里没有箱子。他自己买了两个木箱子,一个放在办公楼门口,一个放在食堂门口。
箱子放出去头一天,一张纸也没有。第二天,三张。第三天,一张。第四天,十一张。
小邵每天开箱,开完把纸条送给他。他一张一张看。
看到第六天,他看见一张纸,上头写着,付市长,你还抽二十家吗。没写名字。
付平拿笔在底下写了一行,抽。写完他把这一张单独拿出来,贴在办公室墙上。
第二件事,他把那一万九千四百三十六家,按市分成十一份。每一份打印出来,一摞一摞码在柜子里。
第三件事,他给十一个市各打了一个电话。电话是他自己打的,没让秘书打。
每个电话他都说一样的话。我是付平。你们报上来的数我看了。我过些日子去你们那儿抽三十家。抽出来的数要是跟你们报的对不上,我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,我是来跟你们一起重抽的。
十一个市,接电话的人反应各不相同。
有三个说,欢迎欢迎,他们准备好了。有五个说,付秘书长,他们这个数是认真抽的。有两个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,他们最近比较忙。
还有一个说,付秘书长,他们市的数,能不能晚一点报。
“为什么晚。”
“我们再核一核。”
“那就核。核完再报。”
他说,他这儿不急。核一个月也行,核两个月也行。核完报给他。不过有一条,核的时候别挑。
“我们不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