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平接到一个电话。
电话是省里打来的,打给市委办公室,转给他的。那边说,付平同志,二十号上午九点,请您到省里来一趟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领导想跟您谈一谈。”
“哪个领导。”
“来了就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付平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。他没跟任何人说。
小邵进来送文件,看他坐着不动,问,市长,怎么了。
“没事。二十号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省里。”
小邵哦了一声,没多问。
这八天他谁也没说。这种事,说了就乱。市里就这么大,一句话传出去,能变成十个版本。他把话压在心里,手头的活一件没停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让人看出他在等什么。
那八天,付平照常上班。他去看了两家厂,开了三个会,批了三十几份文件。他心里有个念头,压着没往外说。这个念头是,还剩三百多家。
九月二十号上午,他到了省城。
谈话的屋子还是去年那间。不大,一张长桌,四把椅子。这回对面坐着三个人。中间那位年纪大些,付平认识。去年他调永川的时候,谈话的就是这位。
那位先开口,付平同志,到永川一年半了。
“一年五个月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。”
“活没干完。”
那位笑了。他说,他看付平的材料了。付平在省里讲的那一次,他听了录音。他还看了那份七条办法,也看了那六页办砸的。
他说,他跟付平说三句话。
头一句,一个干部敢把自己办砸的事写出来,这个不多。第二句,付平抽二十家抽出来的那个数,救了永川一千多家企业,这个他认可。第三句,全省一万九千多家,是从付平这个数上长出来的。
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。
“那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你一个人的。可头一个数是你的。”
他换了个坐姿。他说,今天找付平来,是要问他一件事。
“您问。”
“省里想调你过来工作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“具体是到省政府,任副秘书长。同时牵头推一件事,就是这一万九千多家。”
他说,这个事,现在是十一个市各办各的。上头缺一个牵头的。他们研究了几个人选,最后觉得付平来合适。
付平坐在那儿,没立刻答。他想的第一个不是这件事。他想的是,还剩三百多家。
那位看着他,说,你可以考虑几天。
“不用考虑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。”
“我去。”
那位点点头。
“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能不能缓两个月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永川还剩三百多家没办完。”
他说,这三百多家是剩下的硬骨头。前头办的都是能办的,剩下的这些,不是材料不全,就是有争议,要不就是查不着人。他要是现在走了,这三百多家就交给了下一个人。下一个人来了,得从头摸一遍。等他摸完,半年过去了。他想在他手里把它们往前推一推。推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,反正得推。
那位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说,付平,他这个要求,他这十几年没听说过。
他说,别人调工作,都是巴不得明天就走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夜长梦多。”
“不怕。这个位置又跑不了。”
那位笑了。他说,行。两个月。他说,不过他把话说明白,这两个月里,付平要是办不动了,就直接来。别硬撑。
“我知道。”
那位站起来,跟他握了手。临出门他回过头,说,付平。
“您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