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里的会是三月四号开的。
会场在省城一个宾馆的会议室,来了十一个市的人,加上省里各口的,一共六十来个。
付平被排在上午第二个讲。头一个讲的是另外一个市,讲的是他们怎么招来的一个大项目,讲得很漂亮,底下的掌声很整齐。
轮到付平,他上去,把材料放在桌上。
这个会本来是交流经验的。头一个市讲了四十分钟,讲的全是项目、资金、优惠政策,听着热闹。付平坐在底下听着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他打定主意,讲一个不热闹的。热闹的东西人人会讲,不热闹的东西才是真东西。
“我不讲招项目。”
底下有人抬头。
“我讲二十家企业。”
他说,去年四月,他到永川的第三个礼拜,从全市企业名录里抽了二十家。怎么抽的呢,从第一页开始数,数到第三十七家抽一个,再数三十七家再抽一个。一共抽了二十家。
“为什么要抽,因为挑出来的不叫数,抽出来的才叫数。”
他说,这二十家,他一家一家跑了,跑了十一天。跑完得出一个数,二十家里,九家的房是自己的,地不是自己的。九除二十等于多少他不算了。他按这个比例往全市一推,是一千三百一十七家。
他说,这个数出来以后,他自己都不太信。
他说,后来他去了档案馆。档案在地下室,四十七箱,二十年没人翻过。他翻了三天,带了六个退休的老同志接着翻,翻到第三天下午,翻出一份会议纪要。
他把那页纪要打在屏幕上。鉴于土地手续办理周期较长,为不影响企业改制进度和职工安置,各企业房产过户先行办理,土地过户手续随后补办。
底下安静了。
“大家看最后四个字。”
“随后补办。”
“这四个字里,少三样东西。少一个日子,少一个人名,少一条不办怎么办。”
他说,少一个日子,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补。少一个人名,就不知道找谁补。少一条不办怎么办,就没有人着急。这三样一样都没有,这四个字就不是一句话,是一句客气话。客气话说了二十年,就成了空话。
底下有人笑,笑完又安静了。
“我们后来找着了一个人。”
他说,当年写这四个字的人,姓窦,今年七十三。他退休那年要把本子交上去,没人收,他自己带回家了。带回家二十年。那个本子上记着一百四十七家,一百一十二家没办。
他停了一下。他说,窦老那个本子,现在在永川市档案馆,跟那四十七箱放一块儿。
底下没人说话。
“我要讲的第二件事,是怎么补。”
他把七条办法一条一条讲了。讲一条,停一下,讲讲这条是怎么定的,卡在哪儿。
这七条他讲得很慢。底下的人有的在记,有的在发愣。付平知道,这种办法听着简单,做起来难。难的不是条文,是敢不敢把自家的毛病摊出来。摊出来才有办法,捂着永远没办法。
讲到第四条公示的时候,底下有人举手。那人站起来说,付市长,他问一句。付平公示三十天,这三十天里,永川乱没乱。
“乱了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有人把公示纸撕了。有人骂。有人提了二十七条异议,我们核下来十三条成立。”
他说,十三条成立,就意味着十三家从第一批里撤下来了。撤下来,那十三家就要接着等。
“那你后悔吗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
他说,那十三条要是不撤,办完以后有人告,一千三百家全停。撤了十三家,停十三家。不撤,停一千三百家。这笔账他会算。
那人坐下了。
讲到第七条的时候,底下又有人举手。那人问,付市长,付平这个五年内不许卖,有人钻空子吗。
“有。”
他说,他们办的第七家,证下来第三十七天,把地卖了。卖了四千二百万。他没卖厂,他卖了公司的股份。条文上没写这一条。
底下有人吸了口气。
“这个错是我的。条文是我定的,我没写清楚。”
他说,这四千二百万退不回来了。地成了物流园。他今天讲这个,是因为这六页在他那份材料里,就在办法的后头。他们拿了材料,能看到。他讲砸的,是让人家知道缝在哪儿。他们要是用这个办法,先看看这六页。
底下安静了很久。
第三个举手的是个年纪大的,坐在最后一排。他站起来说,付市长,他问个实在的。付平这个办法,他们那儿能不能用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那位愣住了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他说,永川的这一千三百家,是二十年前改制留下的。他们那儿有没有这一批,有多少,他不知道。他要是跟他们说能用,他们回去一推,推到最后发现那儿根本没有这个事,那他就是在骗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