测量是个技术活,也是个骂人活。
八十七家,一家一家量。量地界的时候,邻居站在边上看,看着看着就吵起来。
吵的多半是为了几公分。张家说我家的墙在这儿,李家说不对,你家的墙往我这边挪了一块砖。一块砖的事,能吵半天。
付平去看了一回。
那天在城南一家做铸造的厂,两边正吵。吵到热闹处,李家那位一把年纪的老爷子抄起砖头就要拍测绘的杆子。
付平上去拦。
老爷子说,你谁啊。
“我是市里的。”
“市里的管我家的墙。”
“不管。我就是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看。他们量错了。”
“哪儿错了。”
老爷子指着杆子,那个点,往他这边偏了。
付平问测绘的人,偏了吗。
“没偏。按图纸。”
“图纸给我看看。”
他拿着图纸蹲在地上,对着墙根看。看了半天,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。
他站起来说,这样。这个点今天不打了。你们两家各自找一样东西出来,证明这个墙根在哪年就在这儿。找着了再来打点。
“我要是找不着呢。”
“找不着就按图纸。”
“那我不白找了。”
“不白找。你找着了,点就按你的打。你找不着,点按图纸打,你心里也服气,因为你找过了。”
老爷子看着他,把砖头放下了。
三天后,老爷子找着了。他找出来一张一九八九年的照片,是他孙子满月时在门口拍的。照片上能看见墙根,墙根边上有一棵槐树。槐树还在。
测绘的重新打了点,往李家这边挪了十二公分。张家没话说。照片摆在那儿。
付平听说这事以后,说了句,这就对了。
小邵问,什么对了。
“照片对了。”
他说,他们要的不是谁赢,要的是这个点打在哪儿,两边都认。认了,往后就不吵了。不认,今天按图纸打了,明天他还来吵。
八十七家量完,用了四十天。
量完发现两件事。头一件,有三十一家的实际占地跟老证上的面积对不上。多的多占,少的少占。第二件,多占的那部分,多半不是故意的。是这二十年里,厂子一点点往外扩,扩到哪儿算哪儿。有的把围墙往外挪了,有的在边上加了间棚子,有的干脆就是拿铁丝网圈了一块空地。
付平把这两件事摆在会上。
国资那位说,多占的部分,得补。
“补多少。”
“按现在的地价。”
“那他们补不起。”
“补不起就退回来。”
“退回来怎么退,把围墙拆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白给。”
“我不是要白给。”
他说,他算了一笔账。这三十一家,多占的一共是二百一十六亩。按现在的地价,一亩三十万,一共是六千四百八十万。这三十一家,一共四千多工人。这二十年,他们交了多少税,他让人算了一下,是十一个亿。
他说,十一个亿换二百一十六亩,这个账怎么算。
他说,十一个亿换二百一十六亩,这个账怎么算。
国资那位不说话了。
“我的意思不是白给,是按二十年前的价格补。”
他说,二十年前这里是郊区,一亩三万。二百一十六亩,六百多万。这六百多万,他们补得起。补了,地就是他们的,证就能办。
“那不是便宜他们了。”
“不是便宜。是当年就该收的钱,当年没收。现在收,得按当年的价。”
他说,现在要是按现在的价收,那这二十年涨价的部分算谁的。算他们的,他们就是因为没证,才扩不了产,才挣不着这个钱。
“那也不能……”
“那就这么定。多占的部分,按二十年前的价格补缴,缴了就一并办证。缴不起的,分期,最长五年。”
他说,这五年里,证先办,地押着。缴完了,押的东西退回去。
会上有七个人反对。
“反对的举手。”
七个人举手。
“好。七票。我记着。”
他把这七票记在本子上,记完抬头说,这一条要是错了,他担。要是有人往上告,就说是我定的。
七个人里有三个把手放下了。剩下四个,手还举着。
“你们四个举着,我看着踏实。”
那四个面面相觑。
“有人反对,说明这个事有人想。最怕的是没人反对,都举手。都举手的事,办砸了没人知道是怎么砸的。”
八十七家的证,是九月末开始发的。头三张,付平亲自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