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是五月二十六号开的。
市政府常务会,十五个人,一个不缺。付平到永川四十五天,头一回坐下开这个会。
会议室在五楼,长桌,桌上摆着花。花是塑料的,谁也不知道摆了多少年。付平头一回看见的时候以为是新的,凑近一看,叶子上落了一层灰。
康副市长主持。他开场说了两句,把付平那份七条办法发了下去。
十五个人翻纸的声音,响了三分钟。
翻完,康副市长说,付市长,你说两句。
付平把面前的稿子推开。他没写稿子。他只带了那本名册。
“我不说这个办法有多好。我先说三个数。”
头一个数,永川三千多家企业里,有一千三百家的房是自己的,地不是自己的。这个数是他抽了二十家抽出来的。
这三个数他背了一路。会上他没看稿子,也没看本子。他要的不是把数念准,是让这一屋子人先听见三个数,再听办法。办法是死的,数是活的。数是这一千三百家厂,一家一家跑出来的。
第二个数,这一千三百家里,有四百多家已经停产了。厂没了,人散了,地上长草。其中四十七家,连人都找不着。
第三个数,剩下还在生产的那些,平均跑了九年。有一家跑了十四年。
他说完这三个数,停了一下。
“我今天不是来求大家同意一个办法。我是来说,这一千三百家里,有四百多家已经等完了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头一个开口的是国土那位。他说,付市长,这个办法他看了三遍。
“您说。”
“第二条,连续使用二十年,税是这个企业交的。这个查证太难。二十年前的东西,我们库房搬过两次,有的找不着了。”
“找不着怎么办。”
“找不着就办不了。”
“那我们换一条。”
那位愣住了。
“查不到税票的,用别的证明。电费单子,水费单子,职工的社保记录,厂门口那条路是谁修的。这些算不算。”
“这些不够硬。”
“一条不硬,三条加一块儿硬不硬。”
那位不说话了。
“我们不是在打官司,我们是在认一件事,这个厂,是不是在这儿待了二十年。”
他说,这件事,厂里的工人知道,隔壁的厂知道,街道知道,供电局知道。要是他们这四家都不知道,那就不是证据不够,是他们没去问。
国资那位开口了。他说,付市长,他说句实在话。
您说。
“这个口子一开,往后是不是什么都能这么办。今天是这一百一十二家,明天是不是就有第二批、第三批。”
“会。”
“那不就没完了。”
“没完就没完。”
他说,今天这一百一十二家,是二十年前欠下的。明天要是有第二批,那也是哪一年欠下的。欠了就得还,什么时候还都一样。
他说,你要是怕没完,那就别欠。
“不是我们欠的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你们欠的。是我来以前的人欠的。可这笔账记在永川头上,不还,就一直记着。”
第三个开口的是一位年纪大的,头发白了,坐在最边上。
他说,付市长,他插一句。这个办法里,有一样他看着悬。
“哪样。”
“公示。”
他说,把这一百一十二家贴出去,写上名字,写上地块,写上面积,贴三十天。这三十天里,永川得乱成什么样。
“怎么乱。”
“张家一看,李家那块地要给他了,张家心里能平衡。李家一看,王家那块比他大,李家心里能平衡。三十年下来,谁都觉得自己吃了亏。你这一贴,把三十年的怨气全挑起来了。”
屋里有人点头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
那位愣了一下。
“怨气是有的。这三十年,谁都觉得自己吃亏。可怨气是本来就有的,不是我贴出来的。我不贴,怨气也在,只不过在肚子里。在肚子里会烂,贴出来会消。”
他说,贴出来,谁有意见谁提。提了,他们一家一家核。核不清楚的,不办。这总比让他们在肚子里烂三十年强。
“那要是有人借机闹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