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查的结果是十一月中旬下来的。
不是一纸结论,是三条意见,打印在一张纸上,盖着章。
头一条,园区收件处不作为独立机构认定,但名称、职责边界要规范,不得对外行使任何审批职权,不得收取任何费用。
第二条,办事单可以保留,但单面上必须印明一行字,本单不改变法定审批主体,不改变法定办理时限。
第三条,那块板子不作处理。后头跟着半句,注意引导。
秘书把纸递过来的时候,手有点抖,问这算过了吧。
“过了。”
秘书松了口气。那外头那些话。
“外头那些话,本来也没全错。”
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,看完搁在桌上。
头一条是说他这不是衙门,可也提醒他别真成了衙门。第二条是提醒人家,他就是个跑腿的。第三条最有意思,不作处理,还加一句注意引导。
秘书问,那这半句是好话还是坏话。
“是实话。板子上什么话都往上贴,人家提醒一句,没提醒错。”
他拿起笔,在第三条底下画了一道。你去告诉小何,规矩不变,三条照旧。闯了红灯的该撕撕,撕不了的摆核不实那一排。
秘书应了。
他又说,那行字明天就印,印在正中间,字号不能比别的字小。
“那不是给自己添堵吗。”
“不添堵。那行字是给企业看的,也是给我们自己看的。人一看就知道,我们就是跑腿的,别指望我们做主。指望我们做主,那才是真成了衙门。”
那三条意见抄了三份,一份留市里,一份给园区,一份他自个儿揣着。他把自个儿那份对折了一下,塞进本子夹层。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,可他知道,纸上的字是别人写的,往后怎么做,还得看他这间屋。
工期那条,让市里补了一次会。
会是研究要不要追认那一条罚则。屋里坐了七个人,老韩也在。
主持的人把情况说了一遍,说完问,大家什么意见。
头一个人说得绕,大意是稳妥一点,罚则这条能不能跟华越再谈谈,看能不能改。
第二个人说,合同签都签了,怎么改。
第三个人说,那以后这种事还是得集体研究,个人答应的,出了事谁也保不了。
第四个人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开口了。
他说他插一句,这一条罚则,要是当时上了会,会不会通过。
没人答。
他自己答,不会。上会的话,谁也不敢签这个字。
他说完,屋里更静。
主持的人问,那你什么意思。
“我没意思。我就是想说,有些事不上会办不成,上了会也办不成。”
轮到付平,他把面前的本子翻开。
“这一条我认。当时是我一个人签的字,没上会,没请示。错了就是错了。”
屋里有几个人低头。
“补这个会我赞成。往后凡是往合同里写字、往外承诺的,都上会。这条我举两只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可我也想说一句。集体研究的东西,最后总得有人一个人去签字。研究是七个人研究,字是一个人签。今天补这个会,是补程序。可下一次真到了要签字的时候,我还是希望有人肯签。都等着别人先签,那字就永远签不下去。”
他说完,屋里没人接话。
他说完,屋里没人接话。
老韩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我作个证。那天这个字是我看着他签的,我拦过,没拦住。”
主持的人看他。老韩,你这个话是要担责任的。
“我知道。这个责我不担,往后就没人肯签字了。都等研究,研究到什么时候。研究完了谁签,签错了算谁的。”
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。这件事他跟付平吵了半年。吵归吵,他不落井下石。
主持的人说,那就这么定,补一次研究,形成纪要,往上报。
那七个人里,有四个从头到尾没说一句重话。付平看得出来,他们不是没意见,是不想掺和。会开完,责任往上走,谁也不用沾手。这种会他见得多,今天这一场算好的,至少有人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。
散会的时候付平叫住他。
“纪要里能不能加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加一句,当时未请示,由付平个人作出决定。这句得写进去。”
主持的人看他一眼。你这个人。
“不写的话,补这个会就变成大家替我担责。往后谁还敢担。”
会后老韩在走廊上问他,今天那句话得罪人了。
“哪句。”
“集体研究完了总得有人签字那句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最得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