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苏培盛弓着身子,快步从外面走进来,脸色有些苍白。
“启禀皇上,龙舟……龙舟马上就要在临清大码头靠岸了。”
“靠岸便靠岸,慌什么?”雍正敏锐地察觉到了苏培盛的异常。
“外头……临清州衙的官员都在码头上候着,只是……”苏培盛咽了口唾沫,冷汗都下来了,“只是动静有些大,皇上还是亲自去看看吧。”
雍正豁然起身,大步朝舱外走去。宜修拿起一旁挂着的明黄大氅,快步跟上。
当舱门推开,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喧天的锣鼓声,瞬间涌入了御船。
雍正站在高高的甲板上,居高临下地望向临清码头。只一眼,他原本就压抑着怒火的脸色,彻底阴沉如水。
整个临清钞关大码头,此刻已经看不出半点漕运重地的模样。
漫天飞舞的雪星子下,一条宽达两丈的纯正红氆氇地毯,从码头边缘一直铺设到了视线的尽头。
沿途两侧,用五色蜀锦和彩绸扎起了一座座避风的彩棚。棚内,半人高的黄铜炭盆烧得通红,甚至能闻见上等银霜炭特有的清香味。
彩棚之间,摆满了紫檀木圆桌,上面摆放着哪怕在京城寒冬都极难见到的新鲜瓜果,以及冒着热气的山珍海味。
而最让雍正觉得刺目的,是在红毯的两侧,居然搭起了两座巨大的戏台。
几百名穿着单薄戏服的伶人、杂耍艺人正在寒风中卖力地翻跟头、吐火、唱着喜庆的戏词。锣鼓声、叫好声交织在一起,震耳欲聋。
再往远处看,全副武装的州衙兵丁手持长矛,结成人墙,将无数穿着破袄、冻得瑟瑟发抖的码头脚夫和当地百姓死死挡在外面。
那些百姓眼里,没有对圣驾的敬畏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怨恨。
“微臣临清知州王显,率全州官绅,恭迎圣驾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一身崭新官服的王显,领着几十个脑满肠肥的地方官和富商,齐刷刷地跪在红毯的最前端。
雍正没有说话,但他负在背后的双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,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他刚刚还在为德州贪官侵吞几十万两银子而震怒,一转眼,这临清的官员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摆出比天子还要奢靡十倍的排场!
王显趴在地上,半天没听到动静。他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,以为皇上是被这盛大的排场给惊艳到了。为了赶紧表功,他清了清嗓子,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呼喊起来。
“微臣知道皇上南巡,一路崇尚节俭。但微臣听闻贵妃娘娘与固伦公主在船上待得苦闷,舟车劳顿。微臣斗胆,为了不让娘娘与公主受委屈,特意联合全州官绅,备下了这百戏杂耍、珍馐美味!专为贵妃娘娘与公主接风解乏!愿娘娘千岁,公主安康!”
这句话,犹如一道惊雷,直直劈在甲板上。
苏培盛双腿一软,直接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雍正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,心头震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