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时节,运河的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浮冰。
三艘巨大的官船首尾相连,在纤夫低沉的号子声和破冰的闷响中,沿着河道缓缓向临清钞关挺进。
年世兰所在的船舱内,地龙烧得热气腾腾的,将窗外的严寒彻底隔绝。角落的错金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,气味清甜,安神定志。
她穿着一身家常的紫黑色如意纹对襟羽缎氅衣,斜靠在软榻上,手里拿着个小巧的银錾花手炉,正垂眸看着坐在地衣上玩耍的攸宁。
攸宁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哆罗呢小袄,衬得小脸雪白粉嫩。
她手里正抱着个拨浪鼓,摇得咚咚作响,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趣,便随手将拨浪鼓丢在一旁,双手撑着地毯站起身,摇摇晃晃地扑进年世兰怀里。
“额娘,我要吃糕糕。”小丫头仰起头,指着小几上的一碟翠玉豆糕。
年世兰轻笑一声,拿帕子擦了擦女儿嘴角的口水,捏起半块豆糕喂进她嘴里:“慢些吃,跟个小馋猫似的。”
坐在下首的沈眉庄正由采月伺候着整理衣襟,见状笑道:“公主这般活泼,可见是个有福气的。这几日船上颠簸,连弘晞都有些蔫蔫的,公主倒是精神得很。”
安陵容坐在沈眉庄身侧,柔声道:“可不是,前日夜里风浪大,船晃得厉害,嫔妾都觉得胸口发闷,公主却睡得香甜。”
“小孩子家,哪懂什么愁和累。”年世兰拍了拍攸宁的后背,顺手拿过一盏温水喂她喝下。
一直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剥核桃的曹琴默,将一小碟剥好的核桃仁推到桌中央,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瞥向了紧闭的雕花木窗。
“外头这风向,似乎转了。”她拿着帕子擦了擦手,语气轻缓。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众人也渐渐察觉到了异样。
原本只有风声和水浪声的舱内,隐隐飘进了一阵阵密集的锣鼓声,还夹杂着尖锐的丝竹管弦之音,以及杂乱的人声喧哗。
“这还没靠岸呢,怎么就闹腾起来了?”沈眉庄秀眉微蹙,起身走到窗边,隔着高丽纸往外看去,却只能看见白茫茫的水气。
曹琴默走上前,轻声分析道:“临清是运河大关,平日里商贾云集,热闹些也是有的。只是这动静听着,倒像是搭了戏台子,请了杂耍班子,可寻常商贾谁敢在官船必经的码头上摆这些?”
年世兰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,她将吃饱喝足正打哈欠的攸宁递给颂芝,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的下摆。
她久在深宫,对这些排场再熟悉不过,但正因为熟悉,才更觉刺耳。
“皇上这一路南下,连御膳的菜色都减了半,处处厉行节俭。”年世兰的声音发冷,“若是地方官为了迎驾搞出这么大动静,那便是阳奉阴违,往皇上的枪口上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