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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3章 反叛

泗沘围城已经月余。

城内的饥饿像一张浸了冰水的粗麻布,死死勒住普通百姓的脖颈,街头巷尾日日都有倒毙的人,哭声早已经稀薄得几乎听不见,谁也不知道明日自己会不会成为这倒毙的尸体之一。

可这饥荒,并没有同等落到城中上层贵族的头上。

泗沘城东部的区域,是泗沘城内少数还能维持体面的地方。

东城的富户们院墙高大,府库之中预先囤积了粟米、干肉、酱盐,还有往年从封邑送来的干果。

府里的仆役依旧能够分到口粮,只是削减了份额,不至于像其他地方的百姓那样,靠着榆树皮、草根苟延残喘。

此刻夜色垂落,白江的风穿过泗沘城头,带着城外唐营号角的余响,吹得院中的烛火一阵阵摇晃。

今夜聚在这里的,一共七人,全是泗沘城内有头有脸的大人物,其中便有祢寔,还有扶余氏旁支的扶余德、掌城防的左平沙宅觉,以及另外四家手握私兵、掌管城中坊市的贵族。

他们彼此之间,早已经借着城上值守、采买物资的由头,悄悄和城外李勣的大营搭上了线,数次遣心腹借着夜色,从城下水门的暗窦潜出去,递过密信,试探唐军的态度。

他们不愁吃,府里的存粮再省着用,支撑两三个月尚且有余。

可他们怕的从来不是饿肚子,而是这场仗拖得越久,他们手里能用的筹码就越少。

祢寔坐在主位,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卷用油布仔细裹好的帛书,帛书上是唐军那边传回的口信笔录。

他年岁最长,在百济朝堂素有声望,也是这群人里最先和唐军接洽的。

烛火落在他脸上,看不清神情,只听见他低沉的声音,打破室内压抑的安静。

“诸位,我们的仓廪尚有存粮,府中子弟不至于和街边饥民一样等死。可粮食总有吃完的一日,最要紧的不是粮,是大唐对我们的许诺。”

他抬眼扫过屋内众人,每个人的神色都沉郁。

“当初我们遣人出城,向李总管递信,说愿意归顺,那时泗沘城垣完好,守军尚有两万,唐军攻城也要付出代价。彼时李总管传回话来,只要我们开城归降,不助王师顽抗,保我等封邑、家眷、财产,不与负隅顽抗者同罪。”

说着往前倾了倾身子,继续低声开口:“可如今不一样了。围城一日重过一日,城里面百姓死伤无数,扶余义慈依旧不肯松口,日日催促守军上城死守,还打算征调各家私兵,补入城墙的防线。”

“正是。”

有人跟着附和,他负责掌管一部分城防,最清楚城头的局势,“这几日扶余义慈已经下了两道王令,命各家出私兵,出粮草,全数供给守城士卒。若是我们继续拖着不肯出力,王宫那边很快就会察觉我们有异心。

而若是跟着他死扛到底,等到城破那一日,我们就不再是‘主动归降之人’,而是负隅顽抗的叛臣。”

这话戳中了所有人心里最深的惶恐。

他们不是不忠于百济,只是比起一个已经看不到希望的王国,他们更在意自己的家族,世代相传的土地、部曲、金银,还有子弟未来的前程。

若是城破之时,唐军是强攻而入,血流满城,那先前所有的暗通款曲,都不作数。

先前他们悄悄联络唐军,是想做献城的功臣,换一份安稳的优待,可若是拖到唐军硬攻破泗沘,那他们就成了败亡的逆党,先前所有的算计都会化为泡影。

“扶余义慈心里清楚,百济已经撑不住了,可他不肯投降。”

祢寔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打算拖着全城人一起死,他是百济之王,国破,他无非是被俘,可我们这些人,要跟着泗沘一起陪葬吗?”

屋内一片沉默,只有烛芯噼啪一声,爆出一点火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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