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今日我叫诸位而来,是打算商议如何擒王献城!”
另一位贵族,掌管城南坊市的解氏家主解信,闻眉头紧锁:“可是这么做风险太大。王宫之中还有上千忠心于大王的宿卫,负隅顽抗派的大臣,日日守在王殿左右,我们手里的私兵加起来不过数百人,一旦走漏风声,我们满门都要被夷灭。”
“风险自然有,可再等下去,风险只会更大。”
祢寔沉声道。
扶余德的手指攥紧了衣袖:“也就是说,我们若是不动手,等到城破,唐军不会区分我们心里想不想降,只看我们有没有抵抗。扶余义慈不肯降,一直裹挟全城,我们就算闭门不出,也一样算在顽抗之列?”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祢寔点了点头,接着继续开口:“我手里有三百多人,是我多年的心腹,如果说是围城初期,或许忠于扶余义慈的人很多,但是经过这么长时间,很多人都已经明白如今百济大势已去,我已经跟宫中宿卫取得联系,明日王宫夜晚换防之时,我们可以借着调兵的名义,把私兵分批靠近王宫外围。”
有人迟疑,低声发问:“若是擒了扶余义慈,百济的百姓,会不会恨我们?后世史书,会把我们写成叛臣的。”
祢寔闻轻轻冷笑一声:“若是城破,我们家族覆灭,封邑被分,族人或是为奴,或是流徙,哪里还有机会去管后世如何评说?扶余义慈为了一己执念,不肯接受唐军的条件,拖着全城百姓、所有大族一同赴死。他早已不是在守护百济,只是不肯放下君王的体面。我们这么做,是救自己的族人,也是给泗沘城里无数还在等死的百姓一条活路。
你信不信若是我们真的擒王献城,这泗沘城中的百姓说不定反而会感谢吾等,毕竟沦为奴隶总比在这城中等死要好!”
这话让迟疑的人慢慢安静下来。
他们都见过泗沘城内的惨状,见过孩童饿死在母亲怀里,见过百姓为了一口树皮互相争斗。
解信咬了咬牙:“我城南的私兵有两百人,坊里的壮丁我也可以调动,负责守住城南的街巷,阻拦那些忠于大王的部曲集结。一旦王宫动手,我立刻封锁各坊路口,不许负隅顽抗派的人传召兵丁。”
扶余德也定了主意:“我府中三百私兵,随你们一同突袭王宫。我是扶余氏旁支,王宫的门禁、巷道,我熟悉,我可以做向导,避开宿卫的巡逻路线。”
几人逐一表态,各自拿出自己手里的力量,分工敲定。
可商议到一半,又有人生出顾虑:“若是唐军拿到了大王和众臣之后,反悔吾等又该如何?”
祢寔早已经想过这一层,缓缓说道:“大唐不屑于这么做,现在只有在我们主动献城才有活路。等到城墙被唐军攻破,我们便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。”
烛火摇曳,映着屋内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,有狠厉,有忐忑,有不甘,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选。
他们不是走投无路的饥民,他们还有粮,还有奴仆,还有世代积攒的财富。
可围城的枷锁,最终还是锁到了他们的脖颈上。
他们的恐惧,和百姓不一样,百姓怕饿死,他们怕自己世代经营的一切,随着扶余义慈固执的抵抗,一同化为乌有。
有人低声叹道:“若不是扶余义慈一意孤行,何至于走到如今这一步啊。”
“呵呵,扶余义慈眼里,只有百济的社稷和他君王的尊严。今日之事,不是我们背叛百济,是我们要给自己找一条活路!”
密谈持续了很久,直到将近夜半,几人才分头散去,各自回府,悄悄集结心腹,叮嘱私兵,暗中准备兵器绳索,安排内应。
这些人离开后,路过一处街角的时候,他们看见巷口躺着一具瘦得脱形的百姓尸体,无人收殓。
这些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只是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锦裘。
百姓的死活他们不在意,他们在意的只有自己。
城内暗流汹涌,一场来自上层的叛乱,已经在饥馑遍地的泗沘城里,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