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城第十五日,泗沘城上空开始萦绕着死气。
大片的乌鸦跟秃鹫在泗沘城上空,发出聒噪的鸣叫声,似乎是在等待着食物的出现。
泗沘城的水门也已经封了,虽然白江的水还从城墙根下流过,可却无法流入到泗沘城内。
如今的泗沘城已经可以说是被彻底的与外界隔离开来。
从府库里搬出来的粟米,已经开始按量发放,每日兵一升,民一家每日半升。
半升粟煮一锅稀的,分到一家五口人的碗里清澈的能照出碗底,虽然少,但勉强也算有口吃的。
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,泗沘城内就连这半升粟都无法按时发放了。
二十日后,半升降到两合。
两合粟别说是大人了,就算是孩子都填不饱肚子,与其说熬出来的是粥,不如说是在水里掺了少量的粟米。
有妇人把领到的粟米端回去熬成粥,先给家里的孩子喝,至于自己则是用水来充饥。
至于泗沘城内的老人,在围城十日的时候就已经死的差不多了。
在这种缺少粮食的情况下,最先饿死的基本上都是上了岁数的老人。
泗沘城内几乎已经很少见到除了人之外活着的动物了,甚至就连老鼠都被人抓住,都算是一顿难得的美味。
城内最先断掉的是柴。
因为被围城的关系,泗沘城内的柴根本就得不到补充。
开始的时候,城内的百姓先是把家里不用的木头劈了用来当柴,后来家里不用的木头没了,就开始拆门板,至于说城内一些空屋早就在围城后不久就被人直接扒空了。
吃水也开始出现问题,泗沘城全城只有七眼甜水井,两眼要确保王宫的用水,两眼要确保当兵的喝水,剩下的三眼则是被城中的大人物们瓜分。
至于普通人平日里只能喝咸水掺着少量甜水的二性子水。
至于说单纯的咸水更不能常喝,常喝的话身体会出问题,长期喝的话,会导致肾脏出现问题干活没力气,走几步就发虚,不耐劳作,而且体质会变差,抵抗力弱,更容易染时疫,对于普通百姓而,一场大病就是一场劫难,更不用说现在被唐军围困的泗沘城了。
那真是只要生病,基本上等死就行了。
除了吃饭跟用水外,盐也开始无法供应全城人。
甚至一块拳头大的盐,起先换两斗粟,后来变成换五斗,再后来,有钱也买不到了,毕竟随着围城的时间越来越长,很多人都意识到了钱这玩意在这时候没什么太大的用处,脑子坏掉了才会把粮食跟盐换成钱。
而缺少盐的后果就是,泗沘城内的百姓大多身上开始出现浮肿。
最先是腿,手指按下去就是一个坑,半天起不来,后来脸也开始变肿,眼睛眯成一条缝根本睁不开。
城里的榆树皮是最早被剥光的。
剥下来的树皮被晒干,磨成粉,掺一点粟面,煮成糊就够一顿吃的。
只不过这种东西吃下去会胀肚子,胀得人喘不上气。
榆树皮被扒光后,接下来就是槐树皮跟柳树皮,只不过比起榆树皮,槐树皮苦,柳树皮则是涩。
泗沘城内的集市虽然还在开,但是已经基本上看不到什么卖东西的了。
最多的还是卖人的,一些活不下去人开始卖儿卖女,说是卖儿卖女更不如说是想要给孩子找一条活下去的路。
毕竟留在家里,剩下的结局几乎就只有饿死,但是若能卖入富贵人家,多少也能有口吃的。
至于说价格可以说是低的令人发指,几口吃的就能换一个四肢健全的男孩或者女孩。
即便价格已经如此低了,但买家也没有多少。
对于小门小户来说,他们自己的吃的都不够,又怎么会买一张新的嘴回去,至于说大户人家,那些大户人家,家中的仆役早就够了。
如果是灾年的话,他们不介意买点奴隶回去,但问题是如今的泗沘城面对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。
这些人买回去能干嘛?
随着唐军围城的时间越来越久,泗沘城内死的人也是越来越多,甚至一些地方已经开始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。
毕竟在这种没有粮食的情况下,孩子是很难活下去的。
渐渐的在泗沘城内开始多出了一些传闻,说是在城西的巷子里,有人半夜在煮东西吃。
有好事者去官府举报,当官兵带着人赶到的时候,锅里正在煮着肉,一旁的地面上还散落着不少骨头。
有些人只是看了一眼,就忍不住直接吐了出来。
泗沘围城第三十天。
王宫的偏殿里没有燃多少烛火,只有两盏铜灯立在御案两侧,昏黄的光裹着沉沉的寒意。
扶余义慈方才听了巡城内侍的回禀,那内侍一路从城南走回来,把街巷里的惨象一一说与他听,饿到浮肿的百姓倒在墙根等死,孩童连啼哭的力气都无,榆树皮已经剥尽,不少人家靠着草根、滤出来的泥水苟延残喘,每日街道上出现的尸体,已经堆得无处安放。
内侍说完后,殿内陷入了长久寂静。
扶余义慈坐在王座之上,手指紧紧攥着案沿,鬓边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