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他缓缓抬眼,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。
“传本王的令,打开王宫的官仓,把仓中存粮尽数取出,分给城中百姓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侍立的几名大臣齐齐一震,站在最前面,主管仓廪的大舍立刻跨步出列,躬身叩首。
“大王,万万不可!”
扶余义慈闻脸色一沉:“为何不可?难道你要本王眼睁睁的看着城中的百姓饿死,官仓积粟,本就是为了安民守城。百姓若尽数亡了,泗沘就算守住,又有何意义?”
大舍抬起头,面上满是愁苦,他双手捧着一卷厚厚的粮册,将册子高举过头顶。
“臣掌管全城官仓,每日清点,仓中存粮,臣比谁都清楚。大王请看此册,围城之初,我们收拢各处官仓,合计粟米、豆菽一共二万一千余石。先是供给城头两万守军,每日支发军粮,再分出少量接济老弱,到今日,仓内仅剩七千二百石。”
扶余义慈的目光落在那卷粮册上,眉头拧得更紧:“七千余石,数目不算少,散给百姓,至少能解一时之急。”
“大王,泗沘城内,连同守军、工匠、百姓,一共十万七千余人。七千二百石,若是全数拿出来分给所有人,不分军民,每人不足一斗。按如今的情况,一人一日最少也要两合粟米才能勉强活命,这点粮食,全城人分,撑不过三日。”
他顿了顿,又继续说道:“更要紧的是,城头的守军,还要靠着这份粮食守城。若是今日把官仓尽数开仓散给百姓,士卒明日便无粮可食。到那时,百姓难逃兵祸,泗沘顷刻便破。”
旁边的左平沙宅也跟着上前一步,躬身进。
“大舍所句句属实。大王,不是无门不愿放粮,而是粮食根本不够。如今城内的粮,是拆成两半在用,一半养兵,一半勉强吊着百姓的性命。若是一刀切,尽数放粮,守军无粮,城防先崩,若是依旧优先供给士卒,分到百姓手里的粮食,杯水车薪,填不饱满城饥腹。
所以如今只能再苦一苦百姓了。”
扶余义慈闻陷入了沉默,他看向殿外,隔着厚重的宫墙,仿佛能听见坊市深处微弱的呻吟,之前泗沘城内的人口足有十五万余,也就是说从唐军围城之日到今日已经死了快五万人了,而且现在每天死亡人数还在增加。
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?他们是百济的子民,随寡人困在这座孤城之中,不曾弃城逃走,寡人怎能坐视他们活活饿死?”
另一位老成的大臣缓步出列,是掌管民政的臣佐。
“大王,臣这些日子,走遍各坊登记人口。城中百姓七万有余,臣以为城中贵族私府之中,尚有存粮,可劝各家拿出一部分粮食接济坊民。”
扶余义慈听到这里,眼底掠过一丝怒意,随即又化为无力。
他不是不知道城内贵族尚有余粮,可如今城中人心浮动,那些大族手握私兵,若是逼得太紧,恐生内乱。
“真的不能削减部分军粮,匀出一部分给百姓?”
“大王,军粮已经压到了底线。”大舍叩首,“如今守城士卒,每日只有一合半粟,掺着豆糠充饥。不少兵士已经面色萎黄,上城值守半日,便手脚发软。若是再削减军粮,怕是要出事。”
“如今城外李勣的大军,将泗沘围困得滴水不漏,白江水路封死,没有一粒粮能送进泗沘。仓里的存粮,吃一粒少一粒,哪里有多余的粮食可以发放给百姓?”
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铜灯的灯芯不时噼啪轻响。
扶余义慈无力的靠在王座的靠背上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虽然心中悲悯百姓,可账册摆在眼前,冰冷的数字告诉他,他的善意,没有粮食支撑。
七万石、十万石,方能稍稍安顿全城,可如今仓中仅剩七千石,面对满城百姓这点粮食简直就是杯水车薪。
“难道,就没有别的法子?”
扶余义慈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回大王,如今城里能入口的草木,已经寻不到多少。就连城里的树皮也快要剥光了。”
沙宅想了想又开口,语气谨慎:“臣有一拙计,可暂分缓急。不可尽数开仓,只从官仓之中,每日额外再拨三十石,增设两处粥棚,专门接济那些百姓。其余的粮食,依旧优先供给城头守军。三十石,的确只能护住一小部分人,救不了全城,可至少不至于让百姓成片倒毙。”
扶余义慈闭上眼,良久,缓缓睁开,眼底满是疲惫与煎熬。
他清楚,这个法子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三十石粟米,放到数万百姓之中,不过是沧海一粟,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若是强行开仓放尽存粮,守军溃散,城池陷落,唐军入城,满城百姓一样要遭兵灾,死的人只会更多。
“便依你所。”扶余义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,“每日加拨三十石粮食,增设粥棚,优先分给孩童,同时王宫的开支削减,本王要跟百姓同进退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一句,声音里藏着无力:“再遣使者,私下寻访城中大族,好好劝谕,晓以大义,望他们量力拿出私粮,一同接济百姓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一众大臣躬身领命。
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这道命令,不过是聊以慰藉。
贵族们早已在暗自盘算退路,他们的粮食,不会轻易拿出来分给饥民。这点额外拨出的粮食,改变不了泗沘的结局,也挡不住城中蔓延的饥荒。
扶余义慈独自留在殿中,大臣们陆续退去。
城内的粥棚很快再次升起了火。
泗沘城上空开始下雪,雪落在城头上,落在城根下,落在粥棚的锅盖上,也盖住了那被堆积在角落里的尸堆上。
粥棚前排着队,队里有个妇人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的脸一片青紫,明显是活不了了。
掌勺的看了她一眼,把勺子在锅底刮了刮,刮出半勺稠的,倒进她碗里。
妇人接过粥给怀里的孩子喂去,但无论她怎么努力,怀里的孩子始终没有动静。
终于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将粥碗放在一旁,抱着孩子坐在雪地里,抬头看了看不断飘着雪花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