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舜怔在原地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半天只挤出两个断续的音节: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李庆安见状,笑得愈发畅快。
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,惊得烛火乱晃,也把牛巨大最后一点胆气都笑散了。
只有唐舜还满脸茫然地站在两人中间,左看一眼,右看一眼,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整件事的滋味。
李庆安笑到尽兴处,忽然笑声一收。
他低头看向牛巨大,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:
“牛巨大,本帅今日请你吃酒,这顿酒,滋味如何?”
牛巨大浑身一颤,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。
唐舜也彻底反应过来了。
以喝酒之名,将牛巨大诱来,暗中扣下。
方才那屏风之后,恐怕早已伏了刀斧手。
若他唐舜方才真为那顶乌纱帽动了杀心,轻轻点一下头,牛巨大的脑袋当场就得落地。
到那时,八百马匪群龙无首,又在城中饮宴,甲胄不全,兵器未备,只能任人宰割。
好一场鸿门宴。
好一个李庆安。
唐舜的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自问翻天山、破王庭,什么阵仗都见过了。
可直到此刻才明白,比起战场上的刀光剑影,这书房里的三两语,才真正是杀人不见血的刀。
他看向李庆安的目光里,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
牛巨大伏得更低,额头重重砸在青砖地上,一下,两下,三下,磕得砰砰作响,每一下都像砸在唐舜的心口上。
这铁塔般的汉子,此刻声音发颤,却诚恳得近乎卑微:
“节帅,唐大人,我牛巨大从前不服管教,目无王法,今日方知错得离谱!”
“从今往后,我愿意把命交出来!若有二心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“我手下这八百弟兄也一样!谁再敢生事,我亲手剁了他!”
他说得又急又快,额头上青紫一片,混着尘土和泪痕,哪里还有半分邙山二当家的威风。
李庆安冷哼一声,面上不见半分缓和:
“你记住今日。”
“若非唐舜不惜官位也肯保你们,你们这八百颗脑袋,明日便会挂上大同城头。”
“今日之后,若有再犯,再有不敬上司之举,我李庆安必杀尔等,一个不留。”
“是!是!”牛巨大连声应着,伏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李庆安这才收回目光,朝唐舜使了个眼色,又朝桌上那份文书轻轻点了点。
唐舜会意。
这是让他施恩。
唐舜弯腰将那份厚厚的文书拿起来,转身走到牛巨大面前,慢慢递了过去。
牛巨大抬头,怔怔地看着他,不敢接。
唐舜把文书塞进他怀里,沉声道:“拿着,这是你们所有人的旧案底子。”
“从今往后,这些东西,只有你们自己知道。”
牛巨大双手捧住那沓文书,整个人都在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最后只重重地把文书抱在胸口,又磕了一个头。
这一次,他磕得最重,额头贴着地面,久久没有抬起。
那本记载着他们全部罪孽的文书,此刻被他抱在怀里,像抱着半辈子不敢面对的旧账,也像抱着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。
唐舜直起身,转向李庆安,苦笑道:“只是……节帅,如此一来,我便做不得灵州刺史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