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庆安又是哈哈一笑,那笑容里满是一个老狐狸的狡黠:“岂不闻,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?”
他走到案边,给自己倒了碗酒,仰头一饮而尽,抹了把嘴:
“此战惨烈,但要找出八百个匈奴俘虏,却也不难。”
“今夜,你们这些马匪的衣裳,全部剥下来,给那些俘虏换上。”
“明日一早,校场发饷银,这些人,当着全城百姓的面,尽数诛杀。”
他放下碗,看着唐舜,眼中精光闪动:“从此,世人只知道,邙山匪众难以驯服,领饷时暴起伤人,被当场格杀。”
“你们的功,便是堂堂正正活下去,你们的过,就此一笔勾销。”
牛巨大依旧头磕在地上,一直未曾抬起。
他知道,那些颠沛流离、受尽饥寒之苦的河东牙兵家眷们,终于能做个人了。
唐舜眉头微舒,却听李庆安又补了一句:
“今后,你们便不要再当兵了。”
“唐舜,你在灵州自选一地,让牛巨大去做个监镇。”
“那些山里的家眷,都接出来吧,堂堂正正过日子,再别走老路了。”
牛巨大浑身一震,慢慢抬起头,眼眶已经红透。
他从前总觉得,自己立了功,手里有兵,便有拿捏官府的资本。
直到此刻,那点可笑的傲气才算是被敲得粉碎,一点不剩。
他伏在地上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真切:“小人……领命。”
李庆安不再看他,转头对唐舜道:“明日之后,北庭再无邙山匪。”
“有的,只是北庭灵州治下的平民百姓,和一个真正的灵州刺史。”
唐舜深吸一口气,单膝下跪:“属下,遵命。”
李庆安手段之高超,让人匪夷所思。
唐舜带着八百马匪翻山越岭,却自问走不进他们心头。
八百马匪能随他风餐露宿,归根结底,是一个“利”字。
哪怕回转大同,他们也只会觉得这年轻的刺史有些本事,值得尊重。
可离彻底臣服,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。
唐舜这一路上也曾在思索,到底该如何安顿这帮马匪。
留着,就像一柄双刃剑,有利益驱驰时或可同舟共济。
若没有足够的利益,那唐舜便会走上河东三任节度使的老路。
李庆安书房摆酒,屏风藏人,三两语,便把这天大的难题给解了。
不仅让牛巨大甘愿臣服,也让唐舜铭记在心。
唐舜施恩于牛巨大,李庆安施恩于唐舜。
“起来吧。”
李庆安抬手虚扶,将唐舜托起,随后正色道:“唐舜,北庭艰难,灵州窘迫。”
“你为一州刺史,当知生民之重。”
说罢,在唐舜和牛巨大震惊的目光中,李庆安朝唐舜微微躬身:“灵州百姓,我就交给你了。”
李庆安低着头,唐舜这才看到,这位节帅发根竟已是一片斑白。
那些白发像雪线一样从鬓角蔓延上去,在烛火下格外刺眼。
原来这个在千军万马前指挥若定、在书房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节帅,也终究是老了。
唐舜再次单膝下跪,同样正色道:“节帅大恩,唐舜没齿难忘,必将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”
李庆安直起身子,微微笑着,正要将唐舜扶起来。
不知想到什么,脸色忽地一变,冷哼一声:“鞠躬尽瘁便可,死就罢了。”
“不然,我家那两个丫头,怕是消停不了!”
唐舜肃然的面色,登时僵在脸上……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