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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 宁弃乌纱守一诺

唐舜翻开文书,一页接一页地看下去。

那些字很密,墨色深浓,像是蘸着人血写成的。

有商贾的诉状,说邙山匪众劫了他们的商队,货物抢尽,伙计杀散,领头的老管事被吊在路边的枯树上,冻了一夜才咽气。

有里正的哭诉,说村庄一夜之间被推平,男丁砍头,妇人被糟蹋,连牲口都不放过。

有驿站的呈文,说驿丞被杀,公文被劫,官银不翼而飞。

更有三任节度使的亲随旧部,一字一句写下了节度使如何被围、如何力战、如何被枭首示众的经过。

还有那些杀红了眼的罪状。

屠村、灭门、奸淫掳掠,几乎每一条都足以抄家灭族。

唐舜看得极慢,每一页都要停上片刻。

他认得这些字迹背后的冤屈,也认得那些名字背后的活人。

此刻正在校场里喝酒唱歌的,就是这些人。

他们,该杀。

李庆安想杀他们,合情合理,为民除害。

唐舜终于合上文书,手指按在封皮上。

“看完了?”

李庆安整张脸隐于黑暗之中,烛火只照见他下颌一条紧绷的弧线,“你说,这帮人,该不该杀?”

“鱼肉百姓,对抗官府,为祸乡里,该杀。”

唐舜不假思索地回应,目光却越过窗棂,落在远处校场那一片通明的灯火上。

那些正大碗喝酒、扯着嗓子唱歌的人,随他远走天山,艰苦跋涉,在雪地里打滚,在刀尖上舔血。

为的不过是能堂堂正正地活着。

可他们是马匪。

若是不抢,便活不下去。

但终究是错了。

终究是该杀的。

这是无论如何也洗不白的。

李庆安没有回应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
“节帅,他们来路尽是污点。”

唐舜抬起头,字斟句酌,“但天山一行,血火里滚过一遭,想来能让他们改过自新。”

“这些人,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精锐,若全数杀了,未免……可惜。”

李庆安慢慢笑了。

那笑容里没有讥讽,倒有几分意料之中的笃定。

他重新面向窗外,背对唐舜,声音不疾不徐:

“你可知,冯大人已经返回长安。”

“可临行之前,还有一考。”

他顿了顿,“这最后一考,便是让你杀了这帮马匪。”

“若是八百土匪大摇大摆出入州郡,还成了官兵,北庭民心,顷刻丧尽。”

“灵州百姓,恨你入骨,朝廷弹劾,层层不绝。”

“到那时,你将如何自处?”

唐舜坐在那里,半晌没有吭声。

烛火跳动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。

他低着头,额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

谁都看得出来,他在挣扎。

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疲惫,像一个人拼尽全力爬到了山顶,却发现山顶上站着一排刀斧手。

杀,便成灵州刺史,名正顺,前程似锦。

不杀,便与这帮马匪一同受尽万人唾骂,前功尽弃。

他想起马匪们从赤谷冲出来时那劫后余生的狂笑。

想起牛巨大在雪夜里嘶吼“别停”时脖子上暴起的青筋。

想起秦温书念诗时那些马匪发红的眼眶。

想起沈红缨说“大丈夫当如是也”时,她侧脸上的轮廓。

唐舜忽然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都从肺里挤出去。

“人无信不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铿锵如铁,“既然生杀大权在我手里,我的一个念头就能决定八百人的生死。”

“那。”

他霍然起身,往一旁侧了一步,避开李庆安的方向,抱拳躬身:“不杀!”

“节帅,我相信他们不愿当匪,也愿意鞭策他们为过去的罪赎罪。”

“但过河拆桥之事,我唐舜做不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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