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舜翻开文书,一页接一页地看下去。
那些字很密,墨色深浓,像是蘸着人血写成的。
有商贾的诉状,说邙山匪众劫了他们的商队,货物抢尽,伙计杀散,领头的老管事被吊在路边的枯树上,冻了一夜才咽气。
有里正的哭诉,说村庄一夜之间被推平,男丁砍头,妇人被糟蹋,连牲口都不放过。
有驿站的呈文,说驿丞被杀,公文被劫,官银不翼而飞。
更有三任节度使的亲随旧部,一字一句写下了节度使如何被围、如何力战、如何被枭首示众的经过。
还有那些杀红了眼的罪状。
屠村、灭门、奸淫掳掠,几乎每一条都足以抄家灭族。
唐舜看得极慢,每一页都要停上片刻。
他认得这些字迹背后的冤屈,也认得那些名字背后的活人。
此刻正在校场里喝酒唱歌的,就是这些人。
他们,该杀。
李庆安想杀他们,合情合理,为民除害。
唐舜终于合上文书,手指按在封皮上。
“看完了?”
李庆安整张脸隐于黑暗之中,烛火只照见他下颌一条紧绷的弧线,“你说,这帮人,该不该杀?”
“鱼肉百姓,对抗官府,为祸乡里,该杀。”
唐舜不假思索地回应,目光却越过窗棂,落在远处校场那一片通明的灯火上。
那些正大碗喝酒、扯着嗓子唱歌的人,随他远走天山,艰苦跋涉,在雪地里打滚,在刀尖上舔血。
为的不过是能堂堂正正地活着。
可他们是马匪。
若是不抢,便活不下去。
但终究是错了。
终究是该杀的。
这是无论如何也洗不白的。
李庆安没有回应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节帅,他们来路尽是污点。”
唐舜抬起头,字斟句酌,“但天山一行,血火里滚过一遭,想来能让他们改过自新。”
“这些人,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精锐,若全数杀了,未免……可惜。”
李庆安慢慢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讥讽,倒有几分意料之中的笃定。
他重新面向窗外,背对唐舜,声音不疾不徐:
“你可知,冯大人已经返回长安。”
“可临行之前,还有一考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这最后一考,便是让你杀了这帮马匪。”
“若是八百土匪大摇大摆出入州郡,还成了官兵,北庭民心,顷刻丧尽。”
“灵州百姓,恨你入骨,朝廷弹劾,层层不绝。”
“到那时,你将如何自处?”
唐舜坐在那里,半晌没有吭声。
烛火跳动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。
他低着头,额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
谁都看得出来,他在挣扎。
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疲惫,像一个人拼尽全力爬到了山顶,却发现山顶上站着一排刀斧手。
杀,便成灵州刺史,名正顺,前程似锦。
不杀,便与这帮马匪一同受尽万人唾骂,前功尽弃。
他想起马匪们从赤谷冲出来时那劫后余生的狂笑。
想起牛巨大在雪夜里嘶吼“别停”时脖子上暴起的青筋。
想起秦温书念诗时那些马匪发红的眼眶。
想起沈红缨说“大丈夫当如是也”时,她侧脸上的轮廓。
唐舜忽然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都从肺里挤出去。
“人无信不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铿锵如铁,“既然生杀大权在我手里,我的一个念头就能决定八百人的生死。”
“那。”
他霍然起身,往一旁侧了一步,避开李庆安的方向,抱拳躬身:“不杀!”
“节帅,我相信他们不愿当匪,也愿意鞭策他们为过去的罪赎罪。”
“但过河拆桥之事,我唐舜做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