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舜一马当先,踏碎积雪,带着众人蜿蜒登山。
八百人的队伍在雪坡上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,远看如蝼蚁般渺小。
马蹄陷进雪里,拔出来时带起一蓬雪沫。
人踩下去,雪没过脚踝,每一步都要耗掉平地十倍的力气。
风不大,但冷,冷得骨头缝往外冒凉气。
夜里行军是折磨,但唐舜知道不能停。
只有在半山腰扎营,截断退路,才能让他们咬住那口气。
卫纵带一什人押在最后,既是断后,也是押运物资。
驮马在雪地里走得比人还慢,卫纵不断催促,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。
“弟兄们!加把劲!”牛巨大突然喊了一嗓子,声音嘶哑,“等上了顶,盖上暖和的羊皮裘,喝上热汤!都他娘坚持住!”
听到“热汤”两个字,有人狠狠咽了口唾沫。
深夜时分,前方出现一片背风洼地。
唐舜抬手:“就地扎营。”
众人如释重负,几乎是瘫着散开的。
搭帐、堆雪墙、卸物资,动作麻木而机械。
松脂球被点燃,火光照着一张张冻得发紫的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
唐舜命人将雪铲进铜盆,架在火上温着,化了便分下去。
温热雪水灌进喉咙那一刻,好几个人的眼眶红了。
牛巨大和沈红缨沉默地坐在桐油粗布上,时而抬头望望见不到顶的山峰,时而低头看看见不到底的山脚。
梁恩义打开干粮包,一块块分发肉干。
没人抢,没人抱怨,只是机械地接过,塞进嘴里用力咀嚼,连说话的力气都被抽走了。
唐舜走到营地边缘,取出一只铜盆,舀雪融水,放在雪地上。
没说为什么,也没解释。
几个马匪瞥了一眼,张了张嘴,终究没出声,太累了,累到连好奇都提不起来。
程峰尿完回来,一边抖着身子一边系裤带,忽然咧嘴骂道:
“他娘的,这鬼地方是真冷!老子的兄弟都冻得小了一截!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,随即哄笑一阵。
笑声干巴巴的,却像一把刀,割开了众人的疲惫。
帐篷里的人探出头来跟着咧嘴,营地里的活气回来了几分。
唐舜站在火堆旁,看着这群人笑,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微微松了一寸。
他走到角落,秦温书蜷在毯子里,脸白得像纸,嘴唇裂了口子。
唐舜蹲下,问:“你怎么样?”
秦温书睁开眼,喘了口气:“我能坚持。”
声音弱,却不肯低头。
“路是你自己选的。”唐舜问着,“吟诗作对,与行军打仗,哪个难?”
秦温书扯了扯嘴角:“自然是作诗难!行军打仗,总有个结果,可作诗……作不出来,就是作不出来!”
唐舜笑了,只拍了拍他的肩,“好好歇息,明天才是真正的登山。”
雪山,自然会教训每一个嘴硬的人。
翌日,天刚蒙蒙亮,唐舜便下令拔营。
他取出干牛粪,撒上硫磺,点燃。
黑烟腾起,笔直向上。
唐舜嘴角微动,“天气不错,今天多走一段。”
队伍重新列队上路。
太阳升起来,照在身上竟有几分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