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洞口灌进来,裹挟着初冬的碎雪与刺骨寒意,火把猛地一颤,火焰几欲熄灭,最后又挣扎着燃起。
岩壁上,幢幢黑影如鬼魅般猛地跳动了一下,又一下,仿佛整个山洞都在这沉默中瑟缩。
洞内一片沉默,死寂沉沉。
谁也没想到,牛巨大反应如此激烈。
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,此刻涨成了猪肝色。
完全不同意也就罢了,竟还想要将唐舜一行赶走。
“你这人听不懂好赖话是不是?!”
程峰是个火药性子,见对方先发了怒,他胸中那股无名火“噌”地一下就燎了上来,也跟着勃然大怒:
“老子们大老远过来,翻山越岭,饭都没吃一口,你就要赶人?这是人干的事?”
“就算你穷得叮当响,吃不起一顿像样的,也不能这样不要脸皮吧?”
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快,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牛巨大脸上。
牛巨大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最后涨得通红,一片羞愤欲绝之色。
他的胸脯剧烈起伏,像一头被红布激怒的公牛,嘴唇翕动着,却抖得说不出一个囫囵字。
眼见往合作的道路越走越远,几乎要反目成仇,卫纵心头一紧,连忙重重咳嗽一声,声音里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恳切:
“牛当家,凡事好商量,何不考虑一下?这毕竟关乎上千条人命……”
“考虑?”牛巨大猛地转过头,发出一声冷笑。
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无尽的苍凉与决绝。
“你们要翻天山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干涩,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:
“初冬时节,山上雪埋马膝,路断鸟飞,十丈之外不辨东西!”
“你们当那是什么?是城里的官道?那是死路!是阎王殿前打过勾的绝路!”
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别说八百里,走不出三百里,人就得冻成冰坨子,硬邦邦地死在路上。”
“你让我带这些人去送死?我牛巨大是落草的山匪,不是失心疯的傻子!”
唐舜一直如一块礁石般呆在一旁,闻问道,“所以你拒绝?”
“对。”牛巨大声音干硬,没有半点转圜余地,“我不怕死,从我拿起刀那天起,脑袋就别在了裤腰带上。”
“可我身后这一千多张嘴,老的老、小的小,都在土里刨食,等一口饭活命。”
他猛地抬手指向洞外,手臂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:“你一开口,就要我们扔下寨子,扔下这些老弱妇孺,钻进绝地,去搏命!”
“图个什么?就图你上嘴皮碰下嘴皮,说的那句‘搏一个前程’?”
“前程?”牛巨大惨然一笑,自问自答,显得分外凄凉:
“前程在哪?我看不见,摸不着,只有一坐鬼都不爬不上去的山!要我们拿命去填?”
他说着,抬手指向洞外:“你们看看外面,女人抱着孩子缩在草棚里,男人啃着树皮熬日子,锅里连野菜都捞不上几片。”
“我们不是兵,是逃命的贱民!你要我们赌命,总得给个能信的理由吧?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满洞皆惊。
几名山匪听得眼圈发红,暗暗握紧了拳头。
唐舜没有立刻回答,他缓缓走到洞口。
风扑面而来,冰寒刺骨,凉意如一根根细针,扎得他头脑一片清明。
洞外,是一片破败不堪的窝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