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了。
“武人喝酒,哪有那么多讲究。”
唐舜端起碗,举到齐眉,声音不大,却稳稳当当,“咱们当兵的,喝的就是这口烈性,管它清不清、净不净。”
话音落,仰头一饮而尽。
酒入喉的瞬间,像烧红的铁条刮过喉咙,辛辣、酸涩、灼痛,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。
胃里猛地一抽,翻涌欲呕。
他脸上纹丝不动,喉结上下滚动,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放下碗,碗底朝天,一滴不剩。
牛巨大盯着他,目光灼灼。
片刻后,牛巨大猛地端起碗,仰头灌了下去。
烈酒顺着嘴角淌下,沾湿胡茬。
“好!”他将碗重重一顿,咧嘴一笑,牙缝里还沾着黑渍,“这才像个爷们!”
程峰哈哈大笑,一把抓过自己那碗,灌下去半碗。
酒液呛进气管,他弯腰猛咳两声,脸涨得通红,却仍拍着大腿叫痛快,粗嗓门在洞里嗡嗡回响。
梁恩义端起碗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默不作声喝了一口,咽下,将碗搁在膝上。
卫纵轻啜一下,面不改色,便将碗放在膝前,不再动。
秦温书尴尬地坐着,碗还握在手里,指腹捏得碗沿咯咯作响。
他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羞愤与难堪交织,腮帮子咬得死紧。
“你啊,”程峰斜他一眼,大嗓门毫不客气,“文人就是矫情,咱们使君都能喝,你怕什么?”
“使君?”牛巨大脸色缓和不少,“你家使君不也是文人?”
唐舜没有回应,只淡淡扫了一眼程峰。
谈判,自然要有捧哏。
程峰立即会意,咧嘴一笑,声音更大了:“这你就不知道了吧?俺家使君,可是正儿八经的武人出身!”
他一拍大腿,唾沫横飞,“从北庭小卒干起,一拳一脚打出个什长,再拼出个队正。”
“前些时候,又以武转文成为安抚使,哪一步不是血里爬出来的?”
声音在洞里回荡,嗡嗡作响。
牛巨大听着,眼神变了。
他原以为唐舜不过是个奉命办事的文官,最多有点胆气,能亲自上山已是难得。
可听这话,此人竟是从军中底层杀出来的?
他重新打量唐舜——身形结实,肩膀宽厚,骨架粗大。
手掌搁在膝上,指节粗壮如竹节,虎口全是厚茧,层层叠叠。
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纹路,眼角有细密皱纹,眼神沉得深不见底。
这不是装出来的镇定,是从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沉静。
哪是什么文人,分明是战场上滚过无数回的老兵。
牛巨大喉结动了动,眼神闪烁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自觉收敛了几分轻慢,“那日见你穿的是文官服,我还以为……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
卫纵轻声打断,他语气平淡,像在说天气,眼皮都没抬,“我家使君不日就要上任灵州刺史。”
声音轻飘飘的。
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牛巨大心尖上。
牛巨大的手猛地一抖。
手中碗差点脱手,他手忙脚乱死死捏住碗沿,青筋暴起。
他眼睛猛地瞪大,瞪着卫纵,又转向唐舜。
眼珠转动时,几乎能听见他脑子里无数念头翻搅的声响。
“灵州……刺史?”他声音压低,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。
没人回答他。
唐舜只是坐着,双手搭在膝上,十指微张,纹丝不动。
牛巨大忽然觉得这山洞太窄了,窄得喘不过气……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