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,听说那刺史刚来的时候,还抢了黄家一座楼呢。”
“如今倒让黄家放粮,自己躲清闲,真不知道谁才是刺史。”
“听说最近黑山那边多了个村子,里头的人到处收黏土。”
“一百斤十文钱,那玩意儿遍地都是,真有人收?”
“真的假的?那东西又不能吃,收去做什么?”
“谁知道呢,俺们村子都已经拿到钱了,这是真的。”
“不会有什么阴谋吧?”
“管他呢,给钱就干,总比饿死强。”
唐舜听到这些论,只是淡淡一笑,继续下乡。
第四日,他又到了宝瓶口。
经过几日整治,谷中已经模样大变。
宝瓶口外,是邙山百姓的聚居之地。
宝瓶口内,则是蜂窝煤煤坊。
几排草棚贴着山脚立起,一条新踩实的土路从谷口直通进去。
几个铁匠在临时搭起的棚下叮叮当当地敲打着。
唐舜蹲在炉前,将新打的铁皮炉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试了试压煤饼的模具,点了点头。
这炉子是照着唐舜画的图打出来的。铁皮薄而传热快,外头再抹一层黄泥保温。
炉口大小与煤饼严丝合缝,下有灰门,可控制进风。
若将风门关到最小,两块煤慢慢烧上一整天,不成问题。
他亲手教人把磨碎的煤粉和黏土按三七掺上,加水拌匀,里面参着木屑助燃。
蜂窝煤的核心是脱硫,里面还混入少部分的白石灰。
最后用模具压成带孔的煤饼,晒干。
几个邙山汉子围在旁边,眼都不敢眨一下。
等到第一炉火点起来,炉口慢慢泛出青蓝色的火苗,锅里的水渐渐热起,白气升腾,整个村子都静了。
然后,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。
“成了!成了!真的成了!”
那声音像在干草堆里扔了支火把,瞬间点燃了所有人。
宝瓶口外的空地上,邙山众人又跳又叫。
程峰和梁恩义笑成一团,连沈红缨都倚在棚柱旁,嘴角弯着,眼底有光。
秦温书站在唐舜身后,望着这满谷沸腾的欢喜,低声道:“大人,灵州的冬天,怕是真的要暖起来了。”
唐舜没说话,只拍了拍他的肩。
第六日傍晚,唐舜回城。
他骑马去了一趟城东,远远看见文忠公墓方向已大变了样。
墓前约十丈处,一座两丈高的祭台拔地而起。
台身用新木搭成,外覆白布,四周垂着黑纱。
高台两侧,八面白幡在风里缓缓翻卷,每一面上都用金漆写着黄尽忠生前的事迹。
台下数百张长条凳已经摆好,顺着墓道一路排开,直直延伸到官道边上。
戏台就在祭台对面。
三班伶人正在上头走排,锣鼓声断断续续。
有伙计扛着整扇的猪肉往临时搭起的灶房走,刀案、蒸笼、大锅排了半里地。
隔着老远,都能闻见柴火味和煮肉香。
唐舜勒住马,在暮色里望了那高台许久。
“台子搭得不低。”他忽然笑了一下,“就是不知道,到时候是谁站上去。”
程峰没听明白,只道:
“使君,这黄家真他娘有钱。”
“瞧那白幡,金漆写满了字,风吹起来,跟皇帝的龙旗似的。”
秦温书皱了皱眉,低声道:“主位在台下,正对祭台。”
“主公若去主祭,便是要站在最低处,对着那高台仰首而拜。”
“黄家这哪里是搭台,分明是在给主公立规矩。”
唐舜没接话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高台,轻夹马腹,继续朝城里行去。
“规矩是他们立的。”风里飘来他淡淡的一句,“可这台,不一定谁用。”
第七日一早。
天气阴沉,寒冷刺骨,可灵州城人头攒动。
文忠公的祭祀,今日便开始了……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