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峰和朱夯对视一眼,咧着嘴笑,故意卖关子。
卫纵朝身后使了个眼色,几名马匪不紧不慢地让开一条路。
晨光下,那匹驮着祭天金人的马静静立在队伍中央,金人通体流光,怒目獠牙,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一层慑人的宝光。
石撼山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,僵在原地。
他张着嘴,半天没出声,猛地一拍脑门:
“这……这是匈奴的祭天金人?就是每年五月龙城大祭,单于亲自率众跪拜的那个祭天金人?”
他的声音都变了调,带着掩饰不住的惊骇,“你们……你们把它也弄来了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程峰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马背,“为了把它请出来,咱们可是让几万匈奴兵给跪着送出来的。”
石撼山沉默了好一阵,突然爆发出一阵山崩般的大笑。
“好!好!好!老子打了半辈子仗,没听过比这还痛快的!”
“此等大功,便是拿到长安城去,也足以惊动整个朝廷!”
“节帅在大同已备下酒肉,就等你们回来!走走走,回大同!”
“来人!速去大同先行禀报!他们回来了!”
二人翻身上马,两拨人马合兵一处,朝大同方向疾驰而去。
远远地,大同城终于显露轮廓。
城下旗幡蔽日,守军列阵,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可那城墙却是满目疮痍,千疮百孔,砖缝间还留着火烧后的焦黑,墙根下暗红色的血迹层层叠叠,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腥气。
城头上刀砍斧凿的痕迹尚新,半截断矛还插在垛口上。
这是刚刚经历过一场近乎绝望的血战的城,是一座从死地里爬起来、还来不及擦净血迹的城。
而城门外十里,一队人马早已等候多时。
帅旗高张,甲士分列,中间一人身披旧甲,腰悬长剑,面容清瘦却目光如炬,正是北庭节度使李庆安。
他站在那里,不骑马,不张盖,风尘满面。
唐舜远远望见,翻身下马。
身后八百马匪也一个接一个下马,跟着他一步步朝前走去。
所有人都沉默着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走到近前,唐舜站定,单膝下跪,抱拳,声音清朗:
“唐舜,奉命出天山,破匈奴王庭,今率八百将士归来,见过节帅。”
李庆安没有立即说话。
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唐舜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缓缓移向他身后。
八百马匪静静地站在唐舜身后。
他们浑身血污,满脸风霜,面上的高原红还未褪去,让整张脸显得又黑又糙。
长途奔袭,生死搏杀,让这些人身上原有的凶悍之气更加外露,甚至比来时更重了几分。
他们有的扛着刀,有的挎着弓,有的腰带上还拴着从匈奴人身上扯下来的骨饰,洗不去的血腥味在风里若隐若现。
李庆安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,像一把钝刀,慢慢刮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站在最前面的牛巨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刀柄。
他身后,几个马匪互相递了个眼色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。
他们在邙山落草多年,杀官差,劫商旅,最响的名号便是“连杀三任节度使”。
这可是泼天的罪过,北庭地界上,从上到下,谁不知道邙山这帮悍匪?谁不恨得牙根发痒?
他们跟着唐舜翻天山、闯王庭,自认立下了天大的功劳。
可再大的功劳,能抵得过三任节度使的血仇吗?能抵得过这些年劫掠地方的旧账吗?
“娘的……会不会请咱们进去,关起门来一刀一个?”有马匪压着嗓子嘀咕。
“闭嘴!”牛巨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,可他自己的额头上,也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八百人的呼吸声越来越粗。
方才归家般的喜悦,此刻已被无声的恐惧压了下去。
他们明明站在阳光下,却像站在随时会崩裂的冰面上。
节度使若想杀他们,此刻,便是最好的时机……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