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李庆安笑了。
那笑容来得极快,如春风化雨,将满场凝滞的肃杀之气一扫而空。
他拍了拍手,朝身后一挥手:“都是我北庭有功将士。”
“大家辛苦,入城休整!”
“入城——”
传令兵一声接一声喊下去,如涟漪荡开。
方才还悬着一颗心的八百马匪,此刻像是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,一个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牛巨大长出一口浊气,回头低吼:“都把家伙收起来!进城!谁再敢乱说话,老子撕了他的嘴!”
于是八百人整了整衣甲,跟着唐舜步入大同城。
沿途百姓站在街道两侧,有的还裹着伤,有的抱着孩子,目光从最初的畏惧、躲闪,渐渐变成了惊讶和敬畏。
有人小声议论:“就是他们翻了天山,把匈奴王庭给端了?”
也有人说:“就是他们,解了咱们的围,让日逐王跟疯了一样跑回草原去了。”
“要不是他们这些人,大同城五日前便破了。”
不知谁先喊了一声“将军们回来了”,人群顿时热闹起来。
当夜,大同城内大摆宴席。
篝火从校场一直烧到城门根下,肉香和酒气在整条街上流淌。
马匪们被安排在校场中央,与北庭守军混坐在一起。
这些厮杀汉子哪里讲究什么席位,十几个人围着一口大锅,你撕一块羊肉,我灌一口酒,笑声骂声此起彼伏。
守军里有个老兵讲起守城时城头血战的惨状,马匪们听着听着就红了眼,有人把自己碗里的肉全推给他:
“吃!你们守城,比我们苦!”
也有马匪讲起雪山顶上的白毛风,讲起匈奴王庭的火光,守军们听得眼都直了,连酒都忘了喝。
程峰已经醉得舌头打结,还搂着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北庭士兵,大声唱着什么听不清的小调。
秦温书与大同的行军参谋文官混在一起,畅谈着什么。
灯火喧闹之间,唐舜被李庆安单独叫走了。
节度使的临时书房就设在刺史府的院里。
李庆安屏退左右,亲手给唐舜倒了碗茶,往他面前一推:
“说说吧,怎么把这事干成的,从头说。”
唐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便从翻越天山讲起。
白毛风、铜盆测高、透布蒙眼,讲到半山腰有人要逃、他强令登山。
讲到山谷中的匈奴小部落、吃人少年、断指老汉,讲到赤谷火光、国相通奸、单于老母、祭天金人。
最后讲那几万匈奴兵跪送八百骑的千钧一发。
他讲得不快,但每一件事都像刚刚发生一样清楚。
李庆安不说话,只一手按着膝盖,听得极认真。
直到唐舜讲完,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猛地一拍大腿,笑骂道:
“你小子,果然整出了天大的动静!我守在城头,看着日逐王跟疯了一样撤兵,就知道跟你脱不了干系!”
“好!好!这一下,朝廷来的那三个穷酸腐儒,全都哑火了!”
唐舜放下碗,摇摇头道,“我本来没有翻越天山的打算。”
“是那三位黜陟使到了北庭,话里话外暗示我,要做出一番成绩,堵住朝廷的嘴。”
“不然,我怕是要被他们生生按下去。”
李庆安大笑:“他们是暗示不假,可谁能想到,你转身就把天给捅了!”
他笑着起身,从案上取过一个锦布包裹,放在唐舜面前:
“灵州官印,朝廷文书,全都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