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力回拥住单薄的她,脸颊深深埋入她微凉的发间,压抑已久的哭声闷闷响起。
少年所有的疲惫、惶恐、煎熬,在此刻尽数释放。
一室安静,只剩两人相拥痛哭。
熬过刺骨寒冬,捱过蚀骨毒劫,他们终于从地狱里,相互拉扯着爬了回来。
很多年后,江朔宁每每回想起这一日,总会轻声怅然。
她始终记得。
倘若那一日,周政胤没有推开她,倘若他顺势接纳了自己报恩的一吻,甚至要了她。
她当真会彻底放下过往,死心塌地余生追随他,安然做他一世安稳的皇后。
可那一次,是他这辈子第一次、也是唯一一次推开了她。
他不要她的亏欠,不要她的妥协,不要她以身报恩。
他只要她心甘情愿。
(二)
四月春风和煦,草长莺飞。
熬过整整一季炼狱般的寒冬,京城终于迎来了温柔的春色。
街头冻土消融,枯木抽芽开花,湖畔万千柳条垂落,随风轻轻拂动碧波。
天际纸鸢摇曳翻飞,悠悠荡荡,挣脱束缚,乘着暖风漫游晴空。
就在这春风温柔的一日,宫中忽然传下圣旨,召周政胤即刻入宫觐见。
圣命难违,周政胤不敢耽搁,即刻整顿衣容,与单珩哲并肩匆匆入宫。
江朔宁身子日渐痊愈,毒瘾尽除,心境舒展,便同高书冉出门踏青闲游。
高书冉已有五月身孕,宽松春衫掩着微隆小腹,眉眼温婉恬静,满是临产前的柔和暖意。
二人并肩走在青石长街,低声说笑,一派轻松惬意。
丫丫又长了不少,眉眼越发灵动,一路蹦跳跟在身侧,叽叽喳喳说着趣事,软糯可爱,为春光添了几分鲜活生气。
身后六名黑衣护卫肃立随行,百灵与明兰贴身跟在一旁,细心照料。
就在丫丫拉着江朔宁与高书冉,正要往湖边游赏之际,迎面恰好撞见宝忠,夏坤随在他身侧。
霜白长发依旧,容颜俊逸,身形挺拔如旧。一身淡紫衣袍,腰间玉佩垂着旧穗。
那穗子,正是早年江朔宁亲手所编,经年累月,早已磨损褪色。
只是这一次,他身侧,却不见赵小碟的身影。
此事后来江朔宁听霍骁说起。
赵小碟始终困在心结愧疚之中,认定是自己私见江朔宁,才酿成绑架祸事,逼得宝忠自毁其身、斩断尘缘。
宝忠卧病养伤之时,她独自剪去青丝,去往城外寺庙落发为尼。
她自,是一己贪念私心,连累众人,此后青灯古佛,余生赎罪。
宝忠抬眸,一眼望见自柳荫下走来的江朔宁。
她一身翠色衣裙,比岸边垂拂的柳色还要清润动人。
云髻高绾,昔日苍白憔悴的面颊早已恢复红润,容色舒展,整个人神采焕然,不复先前病弱颓靡之态。
二人四目相对。
那些浸透血泪的过往,仿佛在这一刻悄然沉淀,无尽心酸,尽数褪去。
江朔宁望着他,见他安然无恙,那夜惨烈之举终究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结局。
心底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,唇角漾开一抹释然的笑。
我们依旧还是我们,却又早已不再是从前的我们。
她知道,那场梦里她苦苦祈求的心愿,终究成真了。
旋即,她从容移开目光,俯身抱起丫丫,转头又同高书冉轻声说笑,步履平稳,自他身侧从容擦肩而过。
宝忠亦微微抬着下颌,缓步与她错身而过,唇角轻轻扬起。
她若平安无恙,他亦心无挂碍。
丫丫睁着一双乌黑清亮的大眼睛,望着从身旁走过的宝忠,奶声奶气,轻轻唤了一声:
“爹爹!”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