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往下走完最后十几级。
最后一级的纸是厚的。
厚得像是两层压在一起。
沈夜踩上去,脚下稳。
他停了一下,先看这一级纸上的名字。
纸上有两个名字。
两个名字叠在一起。
上面的那个名字是清楚的。
下面的那个被上面那个压掉了一半。
沈夜把上面那个名字认了出来。
那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心里先过了两笔。
第一笔是他交出去的那一页。
第二笔是门外那本账上那个空着的位置。
他把这两笔并在一起。
并完,他把脚从那一级上抬开。
他说,最后这一级别踩。
记录者说,为什么。
沈夜说,这一级是我的。
记录者听完,站在上一级不动了。
他站的位置正好把脚落在没有名字的边上。
守则派那个人也绕了过去。
绕的时候,他脚上的土蹭在纸边上,蹭出一道灰痕。
三个人从台阶上下来。
台阶底下的地不是纸。
是土。
土上一层薄薄的灰。
踩上去有很轻的声响。
沈夜先看四周。
四周是一小片平地。
平地上没有别的东西。
只有一扇门立在正中。
那扇门是立着的,门是关着的。
门框上有一圈刻痕。
刻痕的深浅和场里那道门一样。
沈夜往门那一边走了三步。
走到第二步的时候,他看清了。
这不是那扇门的正面。
这是他今天进来的那扇门的背面。
背面的门上也有字。
字刻得比正面深。
门背面刻的是一句话。
前半句写的是,名字写上去的人,要留一页。
后半句的地方是空的。
空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新痕。
像是有人拿刀把后半句刮掉了。
沈夜伸手在那道新痕上摸了一下。
摸完,他把手收回来。
他说,这半句话被刮过。
他说,刮的人是很久以前刮的。
他说,刮痕的边上已经发黑了。
守则派那个人走到门前。
他没有看字。
他把自己的左边袖子推到手肘。
他把腕上那半圈刻痕贴在门上。
贴上去的时候,门里响了一声。
响得很闷。
门没有开。
门上那半圈刻痕的位置正好有一个凹槽。
凹槽的形状跟他腕上的半圈对得上。
对得很齐。
凹槽里是空的。
守则派那个人站在那儿,手没有挪。
他说,我们那半圈的后半截,原先刻在这儿。
他说,后来被人取走了。
他说,取走的人从外面推过这道门。
沈夜正要开口,另外有一处先出了声。
声音是从门的另一侧出来的。
沈夜绕了半步,才看清。
门的另一侧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靠门框站着。
他穿着一件旧衬衫。
衬衫是浅色的,领口洗得发白。
扣子只扣了第二颗。
上面那颗敞着。
他站得很直。
他的两只脚都踩在地上。
沈夜先看的不是他的脸。
他看的是地上的影子。
影子在地上,落在门和台阶之间。
影子不缺帧。
影子比人短。
短的那一截,正在脚下。
人站着,影子像是坐着的。
沈夜把这个影子看了两息。
他先开口。
他说,你在这儿站了多久。
那个人说,我记不清了。
他说,我来的时候,这门上的土还没厚。
他说,现在厚了。
沈夜说,你不进城。
那个人说,我在等一个人。
沈夜说,等谁。
那个人说,等一个能把这道门写全的人。
他说,门上的后半句被刮了。
他说,刮掉的那半句,不是我刮的。
沈夜说,是谁刮的。
那个人说,推门的人。
他把身子往门那边靠了靠。
他说,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,你听不听。
沈夜说,你说。
那个人说,第一句。
他说,这道门被人从外面推过一次。
他说,推的时间是三年前的冬天。
他说,那一次,门被推开了一线。
沈夜说,推开了一线,门里就进了东西。
那个人说,门里出不去的东西也趁机出来了一个。
他说,出来的那个东西,是我。
沈夜把这一句在心里放了一遍。
他说,第二句。
那个人说,推门的时候,门的下半截断了。
他说,断下来的那半扇,掉到了这一道门的底下。
他说,那就是下面那件东西。
沈夜说,我正要下去看。
那个人说,你要去看,先记住一句话。
他说,那半扇不是死物。
他说,它被人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,压住了一样东西。
沈夜说,压住了什么。
那个人说,压住了一盏灯。
沈夜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说,灯是给别人提的。
那个人说,是。
他说,灯是别人提的,数是自己留的。
沈夜听完这一句,抬起头看他。
这一句他听过。
听过的地方在门外。
说这一句的人提着一盏灯。
沈夜说,第三句。
那个人说,这道门有两面。
他说,一面在上面,一面在下面。
他说,两面要写同一个名字,门才合得上。
沈夜说,名字写在哪一面。
那个人说,上面那一面写过一次。
他说,写的人是你。
沈夜的手指在袖子上蹭了一下。
他没有接话。
那个人又说了一句。
他说,这个名字你得自己再写一回。
他说,写在下面这一面上。
沈夜说,为什么。
那个人说,上面的那一页被人翻过。
他说,翻过的那一页,字淡了。
他说,字淡了,门就欠着。
沈夜听完,低头看自己的手背。
手背上那道圈还在。
圈往里收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