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一遍。
左手手背上的圈比右手深。
他说,欠的字写下来要什么。
那个人说,要你身上的一处。
他说,哪一处,你自己选。
沈夜没有马上选。
他先问了另外一件。
他说,推门的人长什么样。
那个人说,我不记人的脸。
他说,我只记得他两只手上有灰。
他说,灰是白色的,像是粉笔。
沈夜说,他姓什么。
那个人停了一下。
他说,他姓周。
沈夜听见这个姓,站着没有动。
守则派那个人在旁边抬了抬眼镜。
记录者已经把纸铺在了膝盖上。
他这一次落笔,纸上有痕了。
他写下来的时候,手很快。
沈夜说,你在写什么。
记录者说,写刚才那三句。
他说,这里能写。
他说,我能写,是因为这一级地上有名字。
沈夜说,那你写我的那一句。
记录者说,哪一句。
沈夜说,翻过的那一页,字淡了。
记录者照着写了。
写的时候,他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顿完,他把这一句划了一道。
他说,这一句我不敢记全。
沈夜说,为什么。
记录者说,记全了,这一句就要有人担。
他说,我担不起。
沈夜说,那你就记半句。
记录者说,半句也担。
沈夜看着他,没有再逼。
沈夜先问了另外一件。
他说,你刚才说那半扇门压住了一盏灯。
那个人说,是。
沈夜说,那一盏灯还亮着吗。
那个人说,亮着。
他说,它亮了三年。
他说,亮着的灯,说明提灯的人没有回来。
沈夜说,提灯的人是谁。
那个人说,我不知道。
他说,灯上没有名字。
他说,名字在账上。
沈夜说,账在谁手里。
那个人说,在门外那个提灯的人手里。
沈夜听完,把手指在袖子上蹭了一下。
他说,还有一句我要问。
他说,我进来的那道门,背面写的是进三个,回三个。
他说,这一句是谁写的。
那个人说,门自己写的。
他说,门只会写数目。
他说,它不会写人名。
沈夜说,那数目错了怎么办。
那个人说,对不上的数目,会有人来补。
他说,谁欠的谁补。
沈夜说,要是欠的人不知道呢。
那个人说,那就拿别的东西顶。
他说完这一句,看了一眼沈夜的左腿。
沈夜把那条腿往后收了半分。
那个人说,你的腿上已经有了一处。
他说,这一处能顶两次。
沈夜说,你怎么知道。
那个人说,我来的时候,身上也有一处。
他说,我的那一处顶了一次。
他说,剩下那一次,顶的是我这截影子。
沈夜低头看地上那一截影子。
影子还是短的。
短的那一段没有被谁捡走。
它落在土上,像是被钉住了。
沈夜说,你身上那一处在哪儿。
那个人没有答。
他把衬衫的袖子往上拉了一寸。
手腕上是空的。
手腕的内侧有一道浅色的旧痕。
痕的形状跟他刚才走过的台阶一样。
一道一道的。
沈夜看了一眼,没有再问。
他说,你还有几件事没说完。
那个人说,我说完了。
他说,剩下的,你得自己看。
沈夜说,最后问一句。
他说,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。
那个人说,因为你不欠我。
他说,我今天要还的是门,不是你。
他说完这一句,把手伸进口袋里。
那个人从衬衫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东西是纸做的。
他把纸递过来。
纸只有半张。
纸上有半个偏旁。
偏旁被水洇过,边缘发毛。
沈夜没有接。
他说,这半张你从哪儿来的。
那个人说,三十年前的一个夜里。
他说,我在低地上捡到的。
他说,那天下过雨。
他说,纸是从你们那一带的门下飘出来的。
沈夜说,另外半张呢。
那个人说,另外半张在你们那边。
他说,在一道布后面。
沈夜把这张纸接了过来。
纸很轻。
他把它和怀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。
放进去的时候,钥匙上第三行那个欠字亮了一下。
亮完就暗回去。
沈夜说,我下去。
他说,下去之前,你还有话没有。
那个人说,有一句。
他说,你刚才看我影子的时候,我就想说了。
他说,我的影子短。
他说,短的那一截,是我今天要还的。
沈夜说,还给谁。
那个人说,还给门。
他说完,转身往门那边走。
他走得慢。
慢到一步一步都能数清。
他转身的时候,沈夜看见他的右边肩膀往下塌了一点。
塌得不重。
沈夜看得很清楚。
他开口叫了一句。
他说,你姓周。
那个人没有回头。
他说,我姓过。
他说完这一句,人就走进门那一侧的灰里。
灰动了一下,人就不见了。
沈夜站在原地,先看地上的影子。
那一小截影子还留在土上。
短的那一截不见了。
沈夜把这一处也记住了。
他低头对记录者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,你把刚才那一句也记上。
记录者说,哪一句。
沈夜说,他说他姓过。
沈夜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土。
土上那一截影子钉着的地方,边上起了一道很细的纹。
纹是往门那边去的。
沈夜顺着那道纹看过去,看到门框的底下。
门框底下也有一道一样的纹。
沈夜说,这一道纹是影子留下的。
记录者提起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。
这一次,纸上的字自己洇开了一小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