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,我拉你。
沈夜说,别拉我的手。
他说,拉我的胳膊。
他说,手上有账,拉了会掉。
记录者换了地方,抓住了他的上臂。
抓的时候,记录者的手在抖。
守则派那个人从后面挤上来。
他没有先抓人。
他先看沈夜被卡住的那只脚。
看完,他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推。
他用手腕上那半圈刻痕对着沈夜脚边那一圈。
他贴上去的时候,两个圈对上了。
对上以后,沈夜的脚踝松了。
沈夜被两个人拖了出来。
拖出来以后,他先看自己的左腿。
裤腿上的布没有被划破。
破的是裤子里的东西。
小腿的皮下多了一段很浅的颜色。
颜色是青的。
青的形状是一条条的短纹。
短纹排得比头发密。
沈夜看了两息,把裤腿拉下来。
拉下来以后,他忽然问了一句。
他说,我刚才说过的那个名字,是什么。
记录者说,哪个名字。
沈夜说,我看见的第三个名字。
记录者说,你说过。
他说,你没有念出来,你说你压住了。
沈夜说,我记不起那个名字了。
记录者说,我记着了。
说完这一句,他拿出一截短笔。
他把笔按在自己怀里那半张纸上。
笔尖落下去的时候,纸上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他又按了一次。
还是空的。
记录者把笔收起来。
他说,我写不上。
他说,我能记住,我写不上。
沈夜说,那你就先用嘴记着。
他说,出了这道门,你再写。
记录者说,好。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比刚才低。
沈夜没有再说他。
沈夜低头看那张空白的纸。
那一级纸的边上有一道很浅的痕。
痕的形状是半只鞋印。
印的是左脚。
鞋底靠近脚跟的地方有一个小坑。
沈夜把自己的左脚抬起来比了比。
比不上去。
他的鞋底没有坑。
鞋印的旁边还有几个很淡的字。
字是用铅笔写的。
写的是三个字。
写的是别回头。
沈夜看着那三个字,没有照做。
他先往下面看了一段。
下面十几级的纸是干的,名字都在。
干的地方没有水迹。
沈夜说,有个人从上面下来过。
他说,他没有从原路回去。
记录者说,你怎么知道。
沈夜说,鞋印只有半只,方向朝下。
他说,朝上的鞋印一个都没有。
记录者说,那他怎么出去的。
沈夜说,他没出去。
他说完这一句,三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走。
阶梯底下很远的地方有一线光。
光很薄。
薄得不像灯光。
守则派那个人看着那一线光。
他说,那不是灯。
他说,那是门。
沈夜说,哪一道门。
那个人说,这一扇门的另一面。
他说,门有两面,面面都是门。
沈夜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他把本子按在胸口。
沈夜往下看了十几级。
那十几级的纸上都有名字。
有的名字他见过。
见过的名字都在场里那本册子上。
他一级一级往下走。
走的时候,他把每一级的名字在心里念半遍。
念到第八级,他停住。
那一级的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。
名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字。
小字是一个数目。
数目写的是七。
沈夜把这一级看了三息。
他见过这一笔字。
今天在场里那一页上,他见过一样的笔。
那一笔的收尾往右上挑。
挑得比别人的短。
记录者在他后面隔着三级。
他说,你在看什么。
沈夜说,这一级上有数。
记录者说,能不能念给我。
沈夜说,不能。
他说,念给你,你就要担。
记录者说,那我记你站在这儿看了多久。
沈夜说,多久。
记录者说,三息。
沈夜说,你数的。
记录者说,我数的。
沈夜说,不是说好不数。
记录者说,数息不算数级。
沈夜没有再说他。
他把脚从那一级上抬开。
抬开的时候,纸面上留着半个脚印的边。
脚印的边是清楚的。
清楚的边说明这一级平。
沈夜说,这一级上没有水。
他说,纸是干的。
他说,干的地方有人天天踩。
他说完,往两侧各看了一眼。
两侧的纸全都在。
只是左手边往下第七处,纸的边缘少了一片。
少的那一片不是踩掉的。
是撕掉的。
撕口很新。
新口上还翘着一点纸毛。
沈夜把那处指给守则派那个人看。
那个人看了一眼。
他说,有人撕走了一页。
沈夜说,撕的那一页在往下第几级。
那个人说,我不数。
他说,我一数就要写到脸上。
沈夜把那处的样子记住。
撕口的位置比空白那一级还要往下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台阶的下面。
下面那一线光还是那么薄。
薄得像是一张纸后面透出来的。
沈夜说,那一线光不亮。
他说,它是一直都在,还是刚才才出来。
守则派那个人说,刚才才出来。
他说,你踩空那一下,它就亮了。
沈夜把手里的本子翻了一下。
本子的边上沾了一点纸毛。
纸毛是刚才那个撕口上掉的。
他把纸毛按在本子的角上。
按上去以后,本子那一角沉了半分。
他说,这一处我记着了。
他说,撕走一页的人,撕的时候没有往下看。
记录者说,你怎么知道。
沈夜说,撕口朝上翘着。
他说,往下看的人,手是往下压的。
他把本子合上。
沈夜听完,把手里的本子按住。
他说,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