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判完,场上没有人上来收场。
沈夜站在石台旁边,等第二场。
林小雪走到他跟前。
她说,这一场让我上。
沈夜说,你上不了。
林小雪说,我能上。
沈夜说,报幕念的是我。
林小雪说,念的是名字,不是人。
她说,名字是可以换的。
沈夜说,你怎么知道。
林小雪说,报幕念完了,本子没有合。
她说,本子还开着,就说明它等的是人,不是那三个字。
沈夜看了她一眼。
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太正常。
他说,你在那里面待过。
林小雪说,三个月。
沈夜说,三个月是多少天。
林小雪说,我不知道。
她说,我在那边学会的第一件事,就是不算日子。
她说,那边有两个规矩。
她说,一个叫不许回头。
她说,一个叫不许数自己走了几天。
她说,我在那边见过另一种规则,那种规则不写在纸上,写在人身上。
沈夜说,哪种更狠。
林小雪说,写在纸上的狠。
她说,写在纸上的能念出来,念出来就能找漏洞。
她说,写在人身上的找不出来。
她说,所以我怕纸,不怕人。
沈夜把手从石台上拿开。
他说,你要用哪一条。
林小雪说,我要写不看看台。
沈夜说,你知道看台上有什么。
林小雪说,我数过。
她说,你打第一场的时候,我一直在数。
她说,我数了两遍。
她说,看台上一共九十二格。
她说,坐着的人八十九个。
沈夜说,差的三个在哪。
林小雪说,一个是最上面那一排正中的空位,那一格没有编号。
她说,一个是第四排左边第三格,编号还刻着,人走了。
她说,还有一个,是第十九排最后那一格,那一格上的编号一直在变。
沈夜说,怎么变。
林小雪说,我看了两遍,第一遍是十七,第二遍是十九。
她说,它自己的数在往前走。
沈夜在心里摆了一下这三个空格。
他说,那你只能盯第三个。
林小雪说,我不盯。
沈夜说,你不盯怎么打。
林小雪说,我不看,看的人是他。
她说,他写的规矩会让他一直看。
沈夜没有再问。
他先做的是另一件事。
他抬头,看了一眼看台第二排。
第二排有个人把一张纸条从袖口里抽出来。
纸条往下递。
递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抬头。
三只手都朝下,只动手指。
接的人在纸条上按了一下大拇指,像是盖章。
这是他们这一行的礼。
接住的人把纸条摊在手心里看了一眼。
看完,他把纸条折成小方块,塞进了衣襟。
沈夜把这一下看全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一遍。
纸条不是话,纸条是东西。
递出去的不是消息,是资格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指根。
那条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薄东西还在。
贴在指根上,颜色跟皮肤差不多。
他把它揭下来。
那道白痕是斜的。
像有人在他手上划了一道记号。
他把手指弯了弯,白痕跟着弯。
他说,这东西认我的手。
他说,借给你。
林小雪说,怎么借。
沈夜说,写在纸上。
他说,写一个人名,再写一个要来借的人名。
林小雪说,本子上没写这一条。
沈夜说,本子上也不用写。
他说,第二条写的是不能改。
他说,没写不能借。
他说,本子只判场上。
他说,条文压在场上,人却站在场下。
他说,场上和场下之间,从来没有人砌过一道墙。
林小雪说,那我们现在站在哪。
沈夜说,站在缝里。
他在空地上蹲下来,用指甲在石缝里的浮灰上划。
他先划了一个沈字。
又在沈字旁边划了一个林字。
两个名字中间,他划了一道线。
划完,他把那条薄东西按在那道线上。
薄东西一碰到浮灰,就化开了一条细线。
细线把两个名字连了起来。
林小雪把手伸过来,按在那条细线上。
她按下去的时候,指腹上多了一层很淡的亮。
她说,用一次还是几次。
沈夜说,只用一次。
他说,用一次,账就落在你头上。
林小雪说,落在头上是什么。
沈夜说,借来的规矩,罚落在用的人身上。
他说,所以这一场,你替我挨。
林小雪说,我本来就是要替你挨的。
报幕的声音响了。
它说,第二场。
它念的第一个名字是林小雪。
它念的第二个名字是十九。
场子另一头,从看台底下走下来一个人。
他不像在走。
他的脚是两个人抬着放下去的,一步一步,放得很轻。
他整个人罩在一件灰布里,从头顶罩到脚踝。
灰布下面没有轮廓。
风一过,布贴着的地方是空的。
他走到石台边站定。
林小雪说,你是从看台上来的。
那个人说,十九。
林小雪说,我问你是不是从看台上来的。
那个人说,十九。
林小雪说,你只会说这一个数。
那个人说,十九。
林小雪不再问了。
报幕把三条又念了一遍。
念完,它说,写。
灰布底下伸出一只手。
手是干的,指甲很短。
那只手拿起笔,写得很慢。
他写的是,场上的人每次说话前,都要看一次看台。
林小雪拿起笔。
她写的是,我不看看台。
两条规则压在石台上。
本子合上了。
场子里的光暗了一格。
林小雪先开口。
她说,你刚才从台上下来的时候,踩的是第几级。
那个人没有答。
他先做了一个动作。
他把头往上抬,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