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已经吃了两大碗了,再吃,是不是有点……太不要脸了?
就在他纠结的时候,一只小小的手突然伸了过来,拽了拽他的衣角。
是二宝。
小丫头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,正舔着油乎乎的小嘴。
她瞪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,看着他。
然后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,指了指那只大海碗,又指了指李青山的空碗。
奶声奶气地,说了一句。
“爹爹……吃!”
“吃光光!”
那命令的语气,那不容置喙的小眼神,简直跟她娘一模一样。
李青山看着女儿那张天真无邪的脸,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又被狠狠地戳了一下。
他那张冷硬如冰的脸部线条,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丝。
“好。”
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,沙哑且带着一丝温柔的声音应了一声。
然后他在三个孩子和小六子那目瞪口呆的注视下。
坦然地拿起了自己的碗。
将大海碗里最后那点面条,连带着葱油酱汁,全都刮进了自己的碗里。
第三碗。
当他把最后一口面条吃下肚的时候,他感觉自己活过来了。
那种从胃里升腾而起的,踏实的,温暖的,饱足的感觉,是他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。
吃完饭,秦暖暖开始麻利地收拾碗筷。
孩子们也很懂事地拿着抹布,开始擦桌子。
只有李青山一个人,像个局外人一样坐着。
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他站起身想帮忙,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。
他站起身想帮忙,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。
他看着那个女人娇小的身影在屋子里忙碌地穿梭。
她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。
他看着这个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,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家。
他再也无法把眼前这个能干,强势,冷静的女人,和自己记忆里那个怯懦,干瘦,木讷的妻子联系在一起。
一个可怕的却又让他无法抗拒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。
或许……刘政委说的都是真的。
或许她真的是秦暖暖。
只是在他不知道的这三年里,她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?
一种强烈的想要探究的欲望从他心底升起。
但骄傲让他无法开口去问。
他是一个军人,一个习惯了给予而不是索取的男人。
他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白吃白喝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快步走到墙角,从自己那个破旧的行军包里翻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东西。
他走回到桌边,将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,“啪”的一声放在了秦暖暖面前。
正在擦桌子的秦暖暖动作一顿,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他。
李青山没有看她的眼睛,只是低着头,声音生硬。
“这里面,是我这次任务的全部津贴和奖金。”
“一共是……三百二十七块钱。”
说完,他又从上衣的内兜里掏出了一叠崭新的票据,一起放在了油布包上。
“还有这些,布票,粮票,油票,肉票……”
“是我跟后勤处提前预支的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。
最后,他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,公事公办的语气补充了一句。
“昨天晚上,还有今天早上的饭钱。”
“还有……我们这几天的生活费。”
“应该……够了。”
他说完就站得笔直,像一棵等待检阅的松树。
他用这种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,试图划清他和她之间的界限。
他想把这种让他心慌意乱的,无法说的“亏欠感”,变成一种可以用金钱和票据来衡量的……交易。
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孩子们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厚厚的一叠钱和票据上。
在那个年代,这无疑是一笔巨款。
秦暖暖看着桌上那座“小山”,又看了一眼李青山那张紧绷着的脸。
那张脸上分明写着:你快点收下,我们两不相欠。
她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玩味意味。
她没有像李青山预想的那样推辞或者愤怒。
她只是伸出手,将那叠钱和票据慢条斯理地拿了起来。
她甚至还当着他的面,一张一张地仔细地点了一遍,仿佛在确认数目对不对。
点完之后,她将钱和票据整整齐齐地叠好。
然后,极其自然地塞进了自己围裙的口袋里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。
最后她抬起头,迎上李青山那错愕的,不敢置信的目光。
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,甚至可以说是“财迷”的笑容。
“好,我收下了。”
“三百二十七块,加上这些票,确实够我们娘几个过个好年了。”
“谢了,李同志。”
“你可真是个……大好人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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