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五十七年,壬子年九月初三。
紫禁城太和殿外的汉白玉丹陛旁,寅时的露水还凝在栏杆上,三十九岁的和珅已逼着马戛尔尼练了第五遍“单膝跪地”。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马戛尔尼的燕尾服裤膝已沾了泥,低头时鼻尖几乎要蹭到台阶,可和珅还在挑刺:“再慢些!起身时别抬头,圣上没叫你,不准看!”
张谦在一旁急得直跺脚:“大人,快到卯时了,再练下去要误了觐见吉时!”他刚瞥见福康安带着御史站在文华门那边,正往这儿张望,显然是等着看笑话。
和珅狠狠瞪了马戛尔尼一眼:“最后一遍,再出错,你就回英国去!”话音刚落,就听见太监尖细的唱喏声:“吉时到,传英国使团觐见——”
马戛尔尼深吸一口气,跟着和珅踏上丹陛。刚走到殿门口,就被侍卫拦住:“按规矩,手杖不能带进去!”他下意识想争辩,被和珅用眼神制止,只能把象牙手杖递给侍卫,心里把这刻板的规矩骂了千百遍。
太和殿内,乾隆端坐在龙椅上,七十多岁的身躯在龙袍映衬下显得格外威严。和珅先跪下行礼,声音洪亮:“启禀圣上,英国使团正使马戛尔尼,遵旨觐见!”
马戛尔尼上前一步,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地,头低得死死的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殿内鸦雀无声,连掉根针都能听见,和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——他能感觉到福康安投来的怨毒目光,也能猜到御史们正盯着马戛尔尼的膝盖,只要有半分不合规矩,弹劾的奏折立马就能递上去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乾隆的声音打破了寂静。
马戛尔尼犹豫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,正好对上乾隆审视的目光,连忙又低了下去。这一下一低,倒让乾隆笑了:“罢了,蛮夷不懂规矩,能单膝跪地也算有心了。和珅,你倒是会办事,没让他们在殿上闹起来。”
和珅心里的石头瞬间落地,连忙磕头:“圣上圣明!马戛尔尼先生虽初来我大清,却深知敬畏圣上,特意学了三日礼仪,才敢觐见。”他把“被迫妥协”说成“主动学礼”,既给了马戛尔尼面子,又把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。
福康安在朝班中气得牙痒痒,刚想站出来说“单膝跪地不合祖制”,就被阿桂悄悄拉了一把——阿桂摇了摇头,示意他别冲动,乾隆已经松口,再争只会惹龙颜大怒。
乾隆没理会下面的暗流涌动,指着马戛尔尼身后的礼盒:“你带来的寿礼呢?呈上来看看。”当看到那架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蒸汽机模型时,他皱了皱眉:“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儿?还不如朕的自鸣钟精致。”
马戛尔尼刚想解释“这是能驱动机器的蒸汽机”,就被和珅抢了话头:“圣上,这是蛮夷的小玩意儿,哪能跟您的自鸣钟比?他们是想借这东西表孝心,只是手艺粗糙罢了。”他怕马戛尔尼说多了露馅,更怕乾隆对西洋器物产生兴趣,抢了他“懂洋务”的风头。
乾隆果然没再追问,挥挥手让太监把礼物抬下去,又问了几句英国的风土人情,马戛尔尼刚回答两句,和珅就忙着“翻译”——把“英国有强大舰队”说成“英国是个小岛国,靠打鱼为生”,把“想通商贸易”说成“想年年进贡,求圣上庇护”。
等马戛尔尼退出大殿,乾隆才对和珅道:“你办事倒是灵活,既没丢了天朝上国的脸面,又没让使团闹僵,比那些只会喊‘按祖制’的老顽固强多了。”说罢拿起案上的玉如意,“赏你了,以后这洋人事务,还得你多费心。”
“奴才谢圣上恩典!”和珅捧着玉如意,磕头的力道都重了几分,余光瞥见福康安铁青的脸,心里美得像开了花——这一局,他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