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五十七年,壬子年九月初二。
京城崇文门内的迎宾馆,刚被打扫干净的庭院里还飘着消毒的艾草味。三十九岁的和珅背着手站在正厅台阶上,盯着廊下那架被布罩着的蒸汽机模型,脸色比阶下的青石板还沉——这是英国使团昨天“借”给他“鉴赏”的玩意儿,此刻却成了烫手山芋。
“大人,马戛尔尼又派人来了,说‘宁可不入紫禁城,也绝不三跪九叩’。”张谦喘着粗气跑进来,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的英文歪歪扭扭,翻译过来就八个字:“单膝为礼,此为底线”。
和珅猛地转身,踢飞了脚边的石狮子摆件:“反了他个红毛鬼!真当我大清缺他这碗祝寿的贡酒?”话虽狠,心里却犯了嘀咕——昨天在天津港刚把斯当东唬住,今天马戛尔尼病好接手,直接来了个硬碰硬,这要是真闹到乾隆面前,自己“驭夷有术”的大话可就圆不上了。
更让他窝火的是,京城里的风风语已经传起来了。福康安在军机处放话:“和珅连个礼仪都搞不定,还占着理藩院尚书的位置,不如让贤!”阿桂更是直接递了奏折,说“蛮夷欺上,皆因和珅纵容,恳请圣上亲定礼仪”。
“去,把马戛尔尼请过来,就说我有话跟他谈。”和珅咬着牙道,他得在乾隆被说动之前,把这事儿摁下去。
马戛尔尼来得倒快,一身燕尾服熨得笔挺,手里还拿着根象牙手杖,进门就直挺挺地站着,连腰都没弯:“和大人,关于觐见礼仪,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——我们向英王行单膝礼,向贵国皇帝也只能如此。这是原则问题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和珅坐在太师椅上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故意把茶盖磕得当当响:“马戛尔尼先生,你可知‘原则’在我大清值多少钱?前年缅甸使臣不肯跪拜,直接被圣上打发回了缅甸,至今没敢再派使节来。你们英国要是想步他们的后尘,我不拦着。”
“我们不是缅甸。”马戛尔尼从怀里掏出张世界地图,指着英国的位置,“我们的舰队能绕地球两圈,我们的枪炮能击穿三尺厚的钢板——我们来这里是为了通商,不是来受辱的。”
这话戳中了和珅的痛处。他虽没见过英国舰队,却知道福康安在西北吃过西洋枪炮的亏。真把人逼急了,万一使团在京城里闹起来,倒霉的还是他。可要是真答应单膝跪地,不仅丢了天朝上国的脸面,还得被福康安那帮人笑掉大牙。
“这样吧,”和珅放下茶杯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,突然计上心来,“我给你个折中方案:觐见时你单膝跪地,但必须低头至胸口,不能抬头看圣上;而且在殿外得先‘练习’三遍,让侍卫们看着满意了,才能进去。”他算得精明:单膝跪地是给了洋人台阶,低头至胸又保住了大清的体面,最关键的是,这方案是他提出来的,功劳还是他的。
马戛尔尼皱着眉,这方案比他预期的要苛刻,可再僵持下去,真有可能见不到乾隆。他犹豫了片刻,终究点了头:“可以,但我要亲眼看到侍卫们认可我的‘练习’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和珅立刻喊来八个侍卫,让他们在庭院里站成两排,“你们盯着,马戛尔尼先生练习跪拜,要是头抬得高了,立刻指出来!”他特意挑了八个最懂规矩的侍卫,就是要让马戛尔尼知道,这“折中”不是纵容,是恩赐。
马戛尔尼无奈地走到庭院中央,单膝跪地,把头埋到胸口。刚要起身,就被侍卫喝住:“头再低些!没见和大人都看着呢?”他只能再往下埋了埋,鼻尖都快碰到衣襟了。
和珅坐在廊下,看着马戛尔尼笨拙的样子,嘴角勾起一抹笑——不管怎么说,他把这僵局打破了。可没等他高兴多久,张谦又跑了进来,脸色煞白:“大人,不好了!福康安大人带着御史来了,说要‘视察’使团礼仪准备情况!”
和珅心里咯噔一下——福康安这是来抢功,或者说,是来抓他的把柄的!他立刻对马戛尔尼道:“快起来,跟我进内堂!没我的命令,不准出来!”又对侍卫道:“就说马戛尔尼在休息,不见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