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五十五年,庚戌年八月十三。
紫禁城的太和殿前,五十座彩棚在晨光中舒展绸缎,十万盆奇花异草沿御道铺成花海,鎏金铜缸里插满了孔雀翎,连地砖缝隙都撒了金粉——这场筹备三月的七十大寿宴,把“奢华”二字刻进了每一寸角落。
三十八岁的和珅身着一等忠襄公朝服,双眼花翎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站在太和殿丹陛旁,手里攥着鎏金令牌,声音洪亮如钟:“吉时到!鸣礼炮!奏《万寿无疆》!”
九十九响礼炮震得宫阙发抖,宫廷乐师奏响的乐章漫过宫墙,文武百官、藩属使臣按品级列队,依次向龙椅上的乾隆行三跪九叩大礼。和珅往来穿梭于队列之间,时而提点使臣“跪拜需低头至胸”,时而示意内侍“给老臣添杯热茶”,举手投足间,竟比总管太监还像“半个主人”。
“和大人辛苦了。”永琰走过来,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,眼神却冷得像冰——他刚看见和珅把汪如龙拉到一旁,低声说了句“盐引配额下月加两成”,那模样,哪是臣子,分明是发号施令的帝王。
和珅笑着拱手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:“殿下客气了,为圣上办事,不敢称辛苦。”他清楚永琰的敌意,却故意在寿宴上表现得“君臣和睦”——有乾隆在,永琰再恨他也不敢发作。
寿宴的高潮在正午时分到来。二十抬“上选寿礼”被抬进太和殿,张承勋的翡翠白菜摆在最前,碧玉菜叶上的赤金蝈蝈随着晃动似要蹦跳,乾隆眼睛一亮:“这白菜雕得精致!和珅,你有心了。”
“都是圣上洪福,才得此奇珍。”和珅连忙跪地谢恩,又示意内侍掀开另一抬礼盒——里面是座镀金万寿山,虽比汪如龙送他的那座寒酸,却胜在“低调庄重”,正合乾隆心意。
老皇帝笑得合不拢嘴,端起御酒起身:“今日朕大寿,诸卿同乐!尤其要谢和珅——从筹备到调度,事事周全,真乃忠诚干练之臣!朕赏你穿四团龙补服,紫禁城乘轿!”
“四团龙补服”是亲王才能穿的规制,“紫禁城乘轿”更是臣子能得的最高荣耀。和珅趴在地上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声音哽咽:“奴才谢圣上恩典!奴才愿为圣上效犬马之劳,直至粉身碎骨!”殿内百官齐刷刷投来艳羡或嫉恨的目光,苏凌阿、福长安等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——主子风光,他们这些党羽也跟着沾光。
唯有阿桂站在武将队列里,嘴角撇出一丝冷笑。他刚看见和珅的内侍偷偷把一包银子塞给李德全,那银子的成色,分明是江南盐商特有的“扬州元宝”——这场寿宴的风光,全是用百姓的血汗堆出来的。
寿宴的戏台上,四大徽班正在上演《蟠桃盛会》,台下的和珅却没心思看。他借着“敬酒”的由头,把官员们挨个“关照”了一遍:对捐银百万的汪如龙,他拍着肩膀说“两淮盐运使的位置稳了”;对送黄金寿桃的福长安,他低声道“户部尚书的缺,我记着你”;对只捐了五千两的吏部侍郎李大人,他眼神一冷,只说了句“下次用心些”——短短半个时辰,他就借着乾隆的赞誉,把朝堂人事、地方盐利又梳理了一遍。
汪如龙跟着和珅走到殿角,悄悄递上一张银票:“和大人,这是‘额外孝敬’,往后还请多关照。”和珅接过银票,塞进袖中,笑着道:“汪老板放心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两人的对话被躲在柱子后的刘墉听得一清二楚,他悄悄把“汪如龙行贿、和珅许诺盐运使”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,指尖因愤怒而发抖。
戏台唱到高潮时,乾隆突然指着和珅,对藩属使臣笑道:“你们看,这和珅就是朕的‘左右手’,有他在,大清无忧!”使臣们连忙起身鞠躬,对着和珅连连称赞,把他捧得像个“副皇帝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