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五十五年，庚戌年六月廿二。

和珅府的西跨院已被寿礼堆成了山。三十七岁的和珅踩着满地的绸缎包装盒，在珠光宝气中缓缓踱步，张谦捧着账本跟在身后，念得口干舌燥：“江南盐商汪如龙送赤金万寿山一座，高六尺，镶嵌东珠一百零八颗；两淮盐运使张承勋送翡翠白菜一对，菜叶上卧着赤金蝈蝈，眼珠是蓝宝石；苏凌阿送千年野山参一支，配鎏金参盒……”

“停。”和珅抬手打断，指尖拂过那座赤金万寿山，冰凉的触感让他嘴角勾起笑意——这山比他给乾隆准备的“镀金模型”气派十倍，汪如龙果然懂他的心思。他转向另一堆礼盒，拿起个巴掌大的锦盒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颗鸽血红宝石，剔透夺目，盒底还压着一张银票，五万两，落款是“翰林院编修吴省兰”。

“吴省兰倒是识趣。”和珅把锦盒塞进袖中，语气带着几分轻蔑，“一个编修能拿出五万两，怕是把翰林院的典籍都当了吧？”他心里清楚，这些寿礼分三类：一类是党羽的“孝敬钱”，要照单全收；一类是中立官员的“敲门砖”，需看分量定态度；一类是政敌的“试探礼”，得小心拿捏——筛选寿礼的过程，就是梳理权力关系的过程。

这时，管家匆匆跑来，声音带着几分亢奋：“大人！福长安大人送寿礼来了！八抬大轿，队伍从街口排到了府门！”

和珅挑眉望去，只见福长安穿着簇新的补服，亲自押着四抬礼盒进来，掀开最前面的箱子，露出一座三尺高的黄金寿桃：“和大人，这寿桃是小人特意请苏州工匠打造的，桃尖嵌红宝石，桃叶是碧玉，里面还藏着十颗东珠——祝您福寿双全！”箱子底层隐约露出银票的边角，至少十万两。

“福大人太破费了。”和珅笑着拱手，眼神却扫过那黄金寿桃——这规格比亲王的寿礼还张扬，福长安为了攀附，真是连体面都不顾了。他转头对张谦道：“记上，福大人寿礼‘尤为尽心’，户部下次考核给优等。”

福长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：“全靠和大人提携！”他心里清楚，这点银子换个“优等考核”太值了，往后在户部捞钱的机会多的是。

消息像长了翅膀，传遍了京城。官员们见和珅对汪如龙、福长安的寿礼赞不绝口，顿时慌了神，纷纷回家翻箱倒柜，甚至四处借贷，只求送份“能入和珅眼”的厚礼。吏部侍郎李大人原准备送一千两银票，见苏凌阿送了千年参，连夜把祖传的玉屏风当了，凑了三万两，再加一幅唐寅的《松鹤图》，才敢派人送到和珅府。

短短十日，西跨院的寿礼又多了三成。最扎眼的是两浙盐运使李秉忠送来的“珊瑚树盆景”，高三丈，枝干虬劲，据说花了八十万两从西洋商人手里购得；最隐秘的是山西票号老板送的“百宝匣”，外层是紫檀木，内层全是银票，足足五十万两，只在盒盖内侧刻了个“和”字。

和珅每天下朝后第一件事，就是泡在西跨院筛选寿礼。他定下了“三选三不选”规矩：黄金珠宝优先选，字画古董看年份，银票现银直接收；普通绸缎绝不选，廉价玉器扔一边，政敌送来的“薄礼”全退回——比如阿桂送的一本《资治通鉴》，他直接让管家扔出府，还冷笑道：“老匹夫想拿本书打发我？没门！”

筛选出来的“上选寿礼”被单独堆在正房，足足装了二十抬，准备八月十三寿宴当天呈给乾隆。和珅盯着那座赤金万寿山，突然对张谦道：“把这座山的东珠抠下十八颗，换些普通珍珠补上——太过招摇，怕圣上起疑。”抠下的东珠正好能给和孝做副耳环，一举两得。

张谦刚要动手，却被和珅叫住：“等等，汪如龙那座留下，把张承勋的翡翠白菜送进宫——翡翠比黄金低调，圣上更喜欢。”他算计得精明，既不能让乾隆看出自己收了更贵重的礼，又要显得“用心挑选”，讨老皇帝欢心。

而这场寿礼攀比，早已成了京城百姓的笑柄。茶馆里，说书人拍着醒木讲道：“李大人卖了玉屏风，王大人当了祖传画，只为给和大人送寿礼——这哪是给圣上祝寿，分明是给和中堂拜寿！”台下百姓哄堂大笑，笑声里满是无奈与愤懑。

消息传到阿哥所，永琰看着刘墉送来的“寿礼清单”，上面“汪如龙赤金万寿山八十万两、李秉忠珊瑚树八十万两”的字样，气得手指发抖：“和珅这奸贼！借着父皇的寿宴，自己先收了千万两寿礼！那些官员的钱，哪来的？还不是从百姓身上刮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