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五十年，乙巳年五月廿五。

户部粮库的闸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升起，三十三万石粮食被分装成数百个麻袋，堆在漕运码头，麻袋上“赈灾专用”的红字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。三十三岁的和珅站在码头高台上，看着亲信苏明阿指挥漕工搬粮，指尖在折扇上轻轻敲击——按“按户放粮”方案，六省需发粮一百万石，可此刻码头上的粮食，只有六十七万石。

“大人，三成粮都按您的吩咐，运去通州的粮仓了，钥匙在这儿。”张谦捧着一串铜钥匙上前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粮商那边也打好招呼了，等这批‘损耗粮’运到，他们就按市价收购，银子直接存进日升昌票号。”

和珅接过钥匙，塞进袖中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：“做得好。记住，账册上要写‘运输损耗三成’，附上沿途州县的‘损耗证明’——每个字都要盖官印，不能出半点岔子。”他算得精明，三成粮折银三十万两，一半入自己腰包，一半分给督查亲信和地方官，既堵了嘴，又巩固了关系，至于饥民的死活，根本不在他的考量里。

张谦刚要应声，却见河南督查李三儿慌慌张张跑来，脸上沾着尘土：“大人！不好了！河南饥民闹起来了！说发的粮不够吃，要找您讨说法！”

“慌什么。”和珅收起折扇，眼神陡然转厉，“告诉李三儿，就说‘运输途中遇雨，粮食受潮霉变，损耗在所难免’，再把河南知府骂一顿，说他‘安抚不力’——实在镇不住，就抓几个带头的，按‘聚众滋事’论处。”他太懂如何转移矛盾，百姓怕官，官怕他，这层层压制的法子，从来没失效过。

果然，当天下午就传来消息：河南饥民被驱散，三个带头抗议的汉子被抓进大牢，知府因“安抚不力”被降职，换成了和珅的门生。苏明阿拿着“处置奏报”，笑着道：“大人这招真管用！现在六省饥民都不敢闹了，只敢老老实实领粮。”

“不敢闹不代表不缺粮。”和珅翻看着各省送来的“损耗账册”，上面“暴雨冲毁粮船”“山路颠簸撒漏”“鼠患啃食霉变”的理由五花八门，却都盖着州县官印，做得天衣无缝，“再传我命令，让督查们跟地方官说，把‘小口半升’改成‘小口三合’，就说‘存粮紧张，需省着点用’——多省出的粮，也算‘损耗’。”

张谦听得眼皮直跳——从“半升”到“三合”，每户每日少了近一半粮食，这简直是把饥民往死路上逼！可他不敢反驳，只能喏喏应下，心里却泛起一股寒意——这位大人为了钱，真是连良心都丢了。

与此同时，河南开封的赈灾点前，饥民们排着长长的队伍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破旧的布袋。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接过粮官递来的半瓢粮食，看着里面掺着的沙土和碎石，眼泪掉了下来：“这……这不够吃啊！我孙儿都三天没吃饭了！”

“少废话！”粮官一脚把老妇人踹倒在地，语气凶狠，“这是和大人特批的粮，嫌少就别要！再闹把你抓起来！”老妇人趴在地上，看着撒了一地的粮食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却没人敢上前帮忙——昨天带头抗议的汉子还在大牢里没出来，谁也不想送死。

不远处的破庙里，十几个饥民正啃着树皮，其中一个汉子咬着牙道：“什么运输损耗！我昨天看见漕船往通州运粮，麻袋上全是‘赈灾专用’的字——定是和大人把粮扣了！”

“小声点！”旁边的汉子连忙捂住他的嘴，“和大人权倾朝野，咱们说了也没用，只能认栽！”破庙里瞬间陷入沉默，只有啃树皮的沙沙声，和偶尔传来的呜咽声，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悲凉。

消息传到京城，阿桂派去的人连夜赶回，把河南的惨状一五一十地禀报：“大人，和珅克扣了三成粮，还把小口粮减了一半，饥民们只能吃树皮，有的地方都饿死人了！”

阿桂气得浑身发抖，当即就要进宫弹劾，却被副将死死拉住：“大人！没有实据啊！和珅的账册上全是‘损耗证明’，还有州县官印，您就算弹劾，圣上也不会信！反而会说您诬告！”

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害死百姓？”阿桂一拳砸在墙上，指节都流了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