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四十九年，甲辰年九月初十。

都察院的银杏叶被秋风染得金黄，却没人有心思欣赏。刘墉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朝服，背着手站在曹锡宝曾经的办公案前，指尖拂过案上残留的墨迹——那是老御史最后一本弹劾折的草稿，“和珅”二字被圈了又圈，墨迹深得像要渗进木头里。

三天前，曹锡宝的灵柩从云南运回京城，按“革职官员”的规矩，只能停在城外的破庙里，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。刘墉借着“巡查城防”的由头偷偷去了一趟，见灵柩上落满尘土，老御史的儿子穿着孝服跪在一旁，连哭都不敢大声，怕被和珅的人听见，心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。

这位以“刚正”闻名的吏部尚书，一辈子弹劾过无数贪官，连皇亲国戚都敢得罪，可面对曹锡宝的惨状，却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无力。

“刘大人，您在这儿啊！”下属匆匆跑来，手里捧着一本“官员考核册”，“和大人让您去户部议事，说是要定明年的官员调任名单。”

刘墉收回目光，指尖在案上顿了顿，低声道：“知道了。”转身时，原本挺直的腰杆竟微微佝偻了些——他知道，和珅这是在试探他，看看曹锡宝的死有没有吓住他这个“硬骨头”。

户部的议事厅里，和珅正坐在主位上，把玩着汪如龙送的玉如意，见刘墉进来，笑着起身：“刘大人来了？快坐！咱们正议着明年的调任名单，您是吏部尚书，可得多费心。”语气里满是“器重”，眼神却像刀子一样，在刘墉脸上扫来扫去。

桌上的名单里，苏凌阿的侄子被拟调为扬州知府，和珅的门生被拟调为两淮盐运使，全是肥差；而几个跟曹锡宝有过往来的官员，全被拟调去云南、贵州等边远之地，明眼人都看得出是“打压”。

“和大人拟定的名单，甚是妥当。”刘墉拿起名单，扫了一眼就放下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，“下官没意见，全听和大人安排。”

这话让满厅的官员都愣住了。谁不知道刘墉最较真，上次有人在考核里掺水分，他都能顶着压力驳回，这次名单里全是和珅的亲信，他竟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？

和珅也有些意外，随即笑道：“刘大人果然识大体！有您这句话，我就放心了。”他原以为刘墉会据理力争，没想到这老狐狸竟学乖了。

议事结束后，和珅故意留刘墉单独说话，指着窗外的和珅府方向，语气带着炫耀：“刘大人，我那新宅刚修完，改天请您去喝酒？我让刘全给您备了上好的普洱茶。”这话明着是“请客”，实则是shiwei——刘全的新宅比以前更气派，曹锡宝的死不仅没让他收敛，反而更张扬了。

“不了不了。”刘墉连忙摆手，故意装出“糊涂”的样子，“下官最近老眼昏花，连路都看不清，怕是找不到和大人的府第。再说，下官还有一堆账没算，就不打扰和大人了。”说罢，拱了拱手，转身就走，连脚步都有些踉跄，仿佛真的老得走不稳路了。

和珅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——刘墉果然怕了，这就好，少一个对手，自己的权位就更稳一分。

可没人知道，刘墉刚出户部，就拐进了一条小巷，对等候在那里的亲信低声道：“把名单里那些被打压的官员记下来，悄悄给他们透个信，让他们先去边疆避避风头，等以后有机会再调回来。”他不敢明着反对和珅，只能用这种“暗助”的方式，守住一点为官的底线。

回到府中，刘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，拿起一本《道德经》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想起年轻时跟父亲刘统勋办案的日子，那时的朝堂虽也有贪腐，却还有人敢说真话，还有人敢主持公道；可现在，曹锡宝死了，官噤声了，连自己都要装糊涂才能活下去，这世道，真是变了。

“老爷，十五阿哥派人送了封信来。”管家轻声道，递上一个密封的信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