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四十九年，甲辰年八月廿三。

云南通往永昌府的官道上，一辆吱呀作响的骡车在尘土里颠簸。车帘被秋风掀起一角，露出曹锡宝苍老的脸——这位前都察院御史，如今穿着从七品驿丞的青布袍，头发已白了大半，嘴角的伤口还没愈合，那是离京前被和珅的人“不小心”撞破的。

“大人，前面就是澜沧江渡口了，过了江，再走三日就能到永昌驿。”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同情，他拉了半辈子车，从没见过被贬的官像这样狼狈，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。

曹锡宝掀起车帘，望着滔滔江水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咳得撕心裂肺，手帕上竟沾了点点猩红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染血的弹劾折抄本，指尖划过“和珅纵容家奴”的字样，老泪纵横：“我曹锡宝一生清明，竟落得如此下场……”

他不知道，这场“贬谪”从一开始就是场精心策划的打压。离京第二天，和珅就让人“关照”沿途驿站：“曹大人是戴罪之身，按规矩办事即可，不必特殊招待。”于是，每到一处驿站，要么没有客房，要么只有漏风的柴房；吃饭只有发霉的干粮，喝水要自己去井里打——这哪是“按规矩办事”，分明是故意刁难。

更狠的是，和珅还让人散布谣，说“曹锡宝弹劾刘全是为了勒索和珅，没成想反被揭穿”。谣传到云南，连地方官都对他避之不及，永昌府知府更是放话：“这等诬告重臣的小人，来了也别想有好日子过！”

九月初一，曹锡宝刚到永昌驿，还没来得及上任，一道“加急谕旨”就从京城送到了云南：“前御史曹锡宝，弹劾和珅家奴刘全不实，反捏造证据，意图构陷重臣，实属沽名钓誉，罪加一等！着即革职为民，永不录用！”

这道谕旨像最后一根稻草，彻底压垮了曹锡宝。他捧着谕旨，浑身发抖，突然一口鲜血喷在谕旨上，染红了“革职为民”四个字。驿丞连忙扶住他，只见他眼神涣散，嘴里喃喃着：“颠倒黑白……颠倒黑白啊……”当天晚上，这位为官二十七年的老御史，就在漏风的柴房里咽了气，身边只有那本染血的弹劾折抄本，还有半块发霉的干粮。

消息传到京城，和珅正在府里给刘全庆功——刘全的“杖伤”早已痊愈，和珅不仅给他盖了座更大的宅院，还让他当了府里的大管家，风光更胜从前。张谦捧着密报进来，笑着道：“大人，曹锡宝那老东西死了！在云南的柴房里咽的气，连口热饭都没吃上！”

“死了？”和珅正端着酒杯，闻淡淡一笑，“也算他识趣，省得我再动手。”他顿了顿，对苏凌阿道，“把这消息在朝堂上散布出去，让那些想弹劾我的人看看，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！”这是他的惯用伎俩——借曹锡宝的死“杀鸡儆猴”，让满朝文武不敢再乱说话。

苏凌阿连忙应下，第二天一上朝，就“不经意”地提起：“听说前御史曹锡宝，在云南革职后忧愤而死，真是可惜了……不过也怪不得别人，谁让他诬告和大人呢？”这话一出，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，原本想弹劾和珅“南巡敛财”的几个御史，连忙把奏折咽回了肚子里——曹锡宝的下场就在眼前，谁也不想步他的后尘。

纪昀站在百官中，听着苏凌阿的话，心里像针扎一样疼。他想起曹锡宝离京前，自己连送他一程都没能做到；想起这位老御史一辈子刚正不阿，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，眼眶瞬间红了。可他不敢说话——和珅现在势大，连傅恒之子都要让他三分，自己一个文臣，说再多也没用，反而会连累四库馆的翰林们。

阿桂刚从西北回京述职，听说曹锡宝的死讯，气得把书房的桌子掀了：“和珅太狠毒了！曹锡宝就算弹劾不实，也罪不至死，他这是故意逼死曹锡宝，震慑朝堂！”他当即要写奏折弹劾和珅，却被下属拦住：“大人，您忘了上次弹劾的下场了？圣上根本没理，反而申斥了您一顿。曹大人已经死了，您要是再弹劾，只会白白送命！”

阿桂看着窗外，长叹一声，无力地放下了笔。他知道，下属说得对，现在的朝堂，已经不是能讲道理的地方了——和珅的权力，已经凌驾于规矩之上，凌驾于人命之上。

而阿哥所里，永琰正对着吴省兰送来的曹锡宝死讯，沉默了很久。密报上写着“曹锡宝革职后遭刁难，于永昌驿柴房病逝，死前仅余弹劾折抄本”，旁边还附了一张曹锡宝的绝笔诗，最后一句是“朱门酒肉臭，白骨路漫漫”。